窗外的风雨愈发大了,一时间只听得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沿上的声音,树影摇摇晃晃,天光暗淡。
老太太摇摇欲坠,气得一口气差点没续上来,抖着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你……”
傅清反射性地护住自己的头,却迟迟等不到意料中的毒打,清淡的声音平静地从屋里传出来,虽然声量不大,却字字清晰地往他耳朵里钻。
“娘,现在打死他也没甚意思,仔细累着您的手。”
文玉伸手虚虚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还不如叫他日后多做些活计换钱。饿着我事小,饿坏了您怎么行?”
“好孩子,知道你孝顺,就听你的。”老太太抹了把泪,拍拍她的手,又冲傅清吼,“还不快滚去做活,再不济砍些柴火去镇上卖,天黑之前赶回来做饭,若迟了,我明儿就把你卖到馆子里去。”
她向来说一不二,且手里捏着他的身契,这绝对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傅清一颤,低声应了,转身就要出去。
这么大的雨,上哪儿砍柴去?文玉心里直皱眉,暗暗叹了口气,叫住他:“等等”。
“娘,看您说的,真那样我的脸往哪儿搁?”她不悦地皱起眉,“这鬼天气,等他绕一大圈回来我早饿死了。”
文老太也愁:“这可如何是好?”
当初为了凑那二两雪花银,她忍痛咬牙当了家里最后剩的一点值钱东西,女儿虽有秀才功名在身上,也只能勉强保她们母女二人脸上最后一点面子,里子却是一点也没有了。
自打文玉不慎从山上摔下来受了惊吓,左小腿被摔下来时撞到的木桩刺了一下,生了大疮,从此一病不起,连着发热了好些天,人瘦得几乎脱了形,买药、问医、冲喜,好不容易逃出鬼门关,为着这家底也掏空了,她年纪大了,做不动多少活,眼下也只能指望傅清了。
文玉想了想:“昨天一共得了几个鸡蛋?”
“一个也无。”
“……几天了?”
“连着四天,到今天早上才下了俩。”傅清补了一句,“六年龄往上了,已是不易。”
文玉按住又想骂人的老太太:“既然这样,我看八成是这母鸡不行了,娘,我许久都没喝过鸡汤了,都快记不起味了,不如咱们今天开开胃,吃顿暖和的吧?”
“这……”文老太想说她觉得是傅清喂养得不用心,而且这是家里仅剩的家畜了,很是犹豫。但对上女儿的眼神她就动摇了,想到女儿确实好久没能吃上一顿好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胃口,便一咬牙:“听你的,难得你想吃,一只鸡算什么,我女儿日后是要做大官的人,到时候想要什么山珍海味没有?”
两个当家的拍了板,傅清自然无异议,看了一眼文玉便去忙活了。
暖和的鸡汤下了肚,人的精神也放松了几分,傅清抱着自己的一小碗汤喝得小心,好吃的鸡肉自然都在文玉碗里,他得了一根鸡爪子,躲到一边捧着啃得格外认真。
文玉吃不下几口便停了筷,看着他认真又有几分虔诚的模样,心里觉得可爱,不觉也跟着多喝了几口汤,喜得文老太笑弯了眼:“好了,好了!只要想吃东西,好起来就快了,乖女儿,再多吃点。”
久违的一顿鸡汤吃完,老太太便觉得身上困乏,被文玉劝回去歇下了,待老太太的身形消失后,她便故意把筷子一扔:“什么鸡肉,柴得叫人嚼都嚼不烂。这又是哪里挖的野菜,又苦又涩,不吃了,快拿走拿走。”
傅清眼睛一亮,仍旧垂了首,利索地收拾起碗筷:“是我不好,我这就收走。”
文玉看着他把东西都撤走端出去了,眼底透出点笑,放松地往后仰靠在枕头上,半阖着眼,手搭在自己腕上号着脉,一边思索着如今的情形。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是死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死在那道流矢之下了,没想到一朝成了孤魂野鬼,浑浑噩噩竟托到了别人的身上,又得了一次命。上辈子她孤身一人,终身未曾婚配,没想到如今平白得了个夫郎,也不知原身究竟去了何处,虽然她也不清楚是如何发生的,可无论如何占了别人的身子,终究心中有愧。
她原是个不想活了的人,可如今这情形粗粗看下来,却叫她无法轻易对这两人丢开手。
一个是原身年迈的母亲,一个是原身新进门的夫郎,家徒四壁,米粮尽无,全指靠着她,她做不到对此置之不理。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前尘往事也随着文玉的死亡一笔勾销了,如今在原身未回的情况下,她就先替她尽孝,好好照看她的家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