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开了口,声音沙哑,几乎是不能入耳的难听。
但他还是要说。
“你就是……心然姑娘吧?”
韩心然扶着他的手一顿,似是被这嘶哑的声音惊了一跳,虽然不明显,可还是被他感知到了。
他不由得感觉有些受挫。
也是,自己如今这副鬼样子,任谁都会嫌弃这种瘟神吧?作为女子,她居然还愿意踏进这间房门,其实已是让自己钦佩了。
但这番话实在重要,他觉得自己必须现在就说出来,否则将来就没机会了。
“我,我对不住你,此番婚事,不是我主导的……是我爹娘不顾一切也想救我,才会这样的。”
他明白,即使如今身染重病,痛不欲生,可心中,比起病痛更让他觉得备受折磨的是他剥夺了一个人的一生。
凤瑜一字一句,眼眶红润着强忍着喉间奇痒,额间出汗如浆,“韩姑娘……我,我对不起你。”
韩心然见他这副认真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般好人,高中状元,天之骄子,本该报效朝廷意气风发,怎么就落得如此结局呢?
她伸手到了他的后背,动作熟稔地为他顺了顺气,也坦言道。
“公子不必如此,我嫁过来,乃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公子不必向我道歉。”
她这是实话,依靠凤家,她如今才得以全身而退,否则自己这一生究竟是什么样的,真的前途未卜。
凤瑜道,“我……”
韩心然见他面色勉强,于心不忍地开口劝了句:“公子如今病情不稳,还是莫要再消耗自身的精力了,烧好容易退些,先好好休息,养养精神。”
他看着她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心知现在也不是多言的时候,便也只好抿抿嘴不说了。
韩心然又很是时候地给自己端了盏水到自己跟前,他很是惊讶,这韩大夫还会读心术不成?
“你口唇干涩,流了那么多汗,这个病本身就应该多饮些,所以还是喝了水再睡。”
凤瑜哪里还有说话的机会,乖乖地就衔住碗壁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一碗下去,刚好合适。
韩心然见他喝完再稳稳地把他放回了床上,掩掩被子,退回到自己熬药的小炉灶边,继续开始了望不到头的忙活。
双灶齐开,烧水,淘米,熬粥,抓药,上秤,配药,控火,下药,搅匀……
凤瑜就这么乖乖的窝在床上,只能眼见着那个人影为了自己忙得片刻不得歇,小会儿后,他浑厚的眼皮终究还是支撑不住,缓缓地闭上了。
待不知多久以后他方才晕乎着醒过来,竟惊觉这一觉之后,自己总算觉得身上舒坦了些。
韩心然听到动静,顺手夺过一旁温放着的米粥,端到了他跟前。
她一身招摇华丽的喜服还未褪下,却有种旁人难及的利索与干练,于此刻的他而言,实在是一抹生机勃勃的鲜红。
只听她无甚情绪的凉声道。
“公子醒了?先起来喝口粥垫垫,你今天应该都没怎么吃东西。”
凤瑜哪怕自己还有一点点元气,也是不好意思麻烦人家的,本想自己来,可没料到,如今自己竟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韩心然见他愈发沮丧的模样,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自己亲手喂他。
他也不说话,只乖乖地张嘴由着她喂,虽然他现在其实没有什么食欲,但他也不想再做一点拖人后腿的事儿了。
一碗粥见了底,凤瑜可算感觉自己的嗓子润了不少,才愿意再次开口说话。
这次的声音就要稍微好些了。
“韩姑娘就这样一直这样,守着我吗?”
韩心然将碗收回了床阶下方的小灶台上,一边洗一边干巴巴地回应道。
“嗯。无事,我熬着粥,收拾收拾了屋里,也不算一直干坐着。”
凤瑜就这么看着有条不紊的她忙前忙后,似乎从来没见过别人干活儿似的,看得目不转睛的。
这目光带着烧退后的水汽,氤氲润泽的让人不自觉有些心疼,韩心然转身看见他这副模样,还以为他现在还在难受,又凑上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正当此时,凤瑜却忽然朝着她的耳后伸过手,韩心然被他这一举动整得不明所以,随即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看——他抓住了自己早已忽视良久的盖头,将它温和地揭了下来。
他对上韩心然茫然的目光,心中一热,不自觉地避开了她的眼神,嗓子又哑了,“它……要掉了。”
韩心然这才明白,应声道,“嗯。”
而后她再看一眼,这人如今一副被病魔折磨的满脸汗渍,憔悴凌乱的模样,便福至心灵的又找到了事做。
“不早了,我去打点水来给你擦擦,然后就快睡了,你的病需要慢慢静养。”
在她走后,凤瑜默默地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将手中的大红盖头用手团好,塞到了自己的枕下。
当韩心然端回温水,撸起袖子准备展开工程之时,他脸上还未消下去的酡红不知为何却又显得更深,甚至都不再与韩心然对视,缓缓埋下了头。
韩心然得见他这一副从头别扭到脚的样子,只好找找理由说服他。
“凤家即娶了我进门,这些事情理应就该由我来做了,公子要是不想让我被老夫人……何况我身为医女,这些事情我来做,总归才是更好的。”
凤瑜自知理亏,便也只好妥协着闭眼点头,一副像是要慷慨就义的悲壮模样。
韩心然见他还是这么不自在,只好破罐子破摔地主动帮他回忆起了在他昏睡之前就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何况,我刚进屋的时候,就已经帮公子擦过一次了。”
凤瑜:“……”
这下即使此刻周遭皆是喜庆的大红之色,也难掩他的耳根已经红到几欲滴血了。
韩心然看他如此羞赧,忍不住轻弯眉眼,但趁着拧帕子的间隙,神不鬼不觉地又抹平了那点笑意,没让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