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有人因为自己的醒来而发自内心的欢喜,白萱心中温热,只是身上疼痛太重,她无法忍受,常常不分昼夜地呻|吟。
每当这种时候,心里还是难免冒出死志,又因自己的懦弱而自责,反反复复,煎熬得整个人更加瘦弱。
齐礼每日都会来看她,也不多说什么,只询问药方,言语宽慰。
白萱承认自己不够坚强,失去家人后,她把这个六旬老人当成了亲人,在别人面前尚且能忍耐,看到他,却总是掉泪,抓着老人的手,小声啜泣,如面对祖父那般,尽情袒露孩子般的脆弱。
齐莫离也会来,只是并不多待,板着脸看着她,说两句挖苦人的话,但只要看她皱眉,他就住了嘴,吵嚷着去找郎中,说人家做事不尽心,连止疼都做不到。
李郎中大骂:“最后一板子伤了根骨,日后能不能走路都两说,感觉到疼,那是好事,要真是没感觉,那才是真的完了!”
齐莫离被骂得没脾气,又气哼哼去找他的狐朋狗友,央别人从塞外给他寻摸好药材,说家里有人等着救命,多少钱无所谓,药好就行。
这些事都是张婶告诉白萱的,她很感激,等到齐莫离再来的时候,她趴在床上,冲他温和地笑,说:“大少爷,多谢,等奴婢好了,一定回报您。”
拜关青山的那一棍所赐,积压在胸口的瘀血吐出来,白萱居然能重新发声了,也算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齐莫离哼了一声。他自小就是个拗脾气,齐礼让他读书,走科举,他偏要舞刀弄棒,嚷嚷着长大了做将军,打北边的蛮子。
祖孙俩较了十几年的劲,谁也没赢了谁,反倒是把齐莫离逼成了纨绔,整日游手好闲,和另一群纨绔在关漠城招猫逗狗,惹人烦。
此时,听着白萱的话,他习惯性地说反话:“谁稀罕你回报,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能回报我什么?”
白萱知道他有一张狗嘴,不计较,笑了笑:“奴婢别无所长,只会烧几样菜,听张婶说您想吃京里的吃食,等奴婢好了,给您做来尝尝,可好?”
她语气温柔,哄孩子似的,听得齐莫离有些无奈,说:“我十七了,不是小孩!”
白萱点头:“老爷说,您如今在书院念书,过两年就能参加科考了,真好。”
“好什么好。”齐莫离不耐烦,“读书读书,谁稀罕。”
“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像……那谁一样,拿刀,杀敌!”
齐莫离脑中闪过关青山的脸,那人虽讨厌,却一直是他的偶像,他不屑于说,只在每日偷偷练功的时候想,总有一天,他也会成为百姓眼里的英雄,挽狂澜于既倒,才不要像祖父一样,舞文弄墨,没劲。
他小心地去瞧白萱,本以为她会和别人一样嘲笑他,毕竟,他现在什么也不是,只是个惹人厌的纨绔,可白萱只是顿了顿,说:“您身形伟岸,倒是挺适合习武,只是我父兄说,习武最是辛苦,冬三九,夏三伏,一日不可懈怠,若入了军,日子只会更苦,老爷舍不得吧。”
“……才不会。”齐莫离支吾,“他最很,拿板子抽我手心,都打烂了。”
白萱就笑:“那种疼,和刀子砍的疼,是没法比的。”
齐莫离抬眸看她,眼中有点点碎光:“你觉得,祖父是担心我受苦,才不让我习武?”
白萱想了想,说:“自然是有的,只是,老爷思虑周全,也定有我们想不到的理由吧。”她鼓励似的看着他,“怎么不自己去问问,您是老爷唯一的孙子,也是他相依为命的亲人,他不会瞒着你的。”
直到离开下人房,齐莫离也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答应那女人,说要去找祖父开诚布公地聊聊,又是如何被她哄得如顺毛驴,龇着牙傻笑的。
这女人,真是巧言令色,哼,一张嘴比糯儿糕还甜,还软……
心思逐渐跑歪,他慌忙给了自己一巴掌,暗暗唾弃自己被美色所惑,没出息,可到底是把白萱的话听到了心里。
除夕当晚,他和齐礼守夜的时候,磕磕绊绊地说了自己的想法和抱负,语气也比平日软了三分。
齐礼一边上香,一边听着,没和往常一样骂他,拍拍手上的灰,看他,说:“你算是长大了。”
从那天起,齐礼不再押着齐莫离去书院,反而给他从军中找到几个刀马师傅,日夜操练。
这一日,他正在院中挥汗如雨,白萱被张婶扶着,靠在垂花门处,静静地看着。
“能走了?”齐莫离笑得灿烂,走过去把她上下看了看,“能站多久?”
“一盏茶吧。”白萱说,“李郎中说不能久站,可以慢慢走,奴婢听说您在这里练功,就来看看。”
齐莫离皱眉:“说了多少次,不要自称奴婢,也不必敬称。”
“要的。”白萱坚持说,“奴婢是府上厨娘,要和别人一样。”
齐莫离知道对于白萱来说,不突出就是最好的状态,这样等城中人渐渐把她忘记,她才能和其他人一样,出门上街,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而不用像现在这样,走到哪里都被人恶意打量,一个不小心,还有人朝她扔石子。
“府上又有人欺负你了?”齐莫离问。
张婶忙道:“没有,老爷上次敲打过,那些不老实的都被撵到前院了,大少爷别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