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没用。”裴桓又灌了杯酒下肚,“临钰嫁了人,我心里一桩事也算落定了。以后,我和王将军、段将军在外驻守。若无事,我不会再回来了。”
“你想好了?”
“是。”
临帆又突然想起什么,“我有件事搞不懂。临钰不同你走,你为何不自己走啊?我们萧家,就算你走了,也是圆了姨母让你平安的心愿啊!”
“我走?”裴桓斜着眼,看了看临帆,又笑出声,“你同临钰说得真是一样。那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萧家这么大,哪能没有自保的能力?”临帆说,“倒是你,成天在外征战,脑袋提在腰带上过日子。你才是最危险的。”
“我如今一个人。父亲没了,母亲也病死了。我的亲人就剩你们了。”裴桓说着,临帆看着裴桓,皱着眉,眼里满是心疼。“沈家,靠不住。外人更靠不住。我得在外面给萧家做好了支撑,万一哪天,萧家有了什么危难,陛下能因为萧家里有能打仗的人,而从轻呢?万一大梁危在旦夕,我也能回来护着萧家。”
“临帆,你想得简单了。”
“我知道,你不信这个国家了。”
“我不信这个国家,我也信不了别的。我只信你们。”裴桓举起杯,同临帆碰了一碰,“喝。这可是上回临钰送我的酒。她藏的酒你知道,是好东西。”
萧临帆一杯下肚,“果然是好东西。”接着又倒了一杯,“李齐回京的事,我们不会忘,临钰也不会忘。我们定会为父报仇。”
“忘了也成,只要你们好好的就行。现在没什么比平平安安的更重要了。”
“是。表哥,你也得平安回来。若是将来,你有了小侄子侄女,还得回来看他们呢。”临帆说,“不,你别走了。大梁……”
裴桓转头看向他。
“表哥,你会后悔当初从了武吗?”
“从武,有坏处,也有好处。但是,人是没有后悔的余地的。从我父亲死的那一刻,我就没有选择了。”
“唉。”临帆叹了口气,“你得平安回来。”
“你懂我。”二人再碰一杯,仰头饮下。
沈清璋拖着身子醉醺醺地回去,“不行,不行了。下回,下回定与你喝个一醉方休!”后面的人被拉走,苏木贴着耳,“走了,走了。”沈清璋才站直了身子,“太能喝了,我今日可不能陪他们醉倒在外头。我今日还有我娘子在。”说着,推门进了屋。
临钰在桌子前坐下,手里还拿着奶酪樱桃。沈清璋稳步走来,坐下道,“怎么样,今日的奶酪樱桃,我是特意从那家铺子里买了许多给你备着的。怕你吃腻了,那些桂花糕,绿豆糕,都是你的。还有梅子酒。”说着,给她倒了一小杯。
“你这样也不像吃醉了酒,那外头怎么说着话囫囵的?”
“不装得醉一些,怎么摆脱他们过来?不过来,你独守空房,叫外面的人怎么看?”
“那你还同他们出去喝?”
“今日是你我大喜的日子,我自然要喝一喝。以后,我只同你喝。”说罢,一杯下肚。
“梅子酒不醉人的,这酒多喝些也没什么事。”
“我知你爱吃些,爱喝一些,怕你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才单单为你准备了这些。若是喝醉了怎么好?”
沈清璋一脸笑意,眨着眼睛看她,满是欢喜,藏也藏不住。或许,他根本不愿藏。
“你今日倒与以往不同。”
“怎么不同?”
“往日里,我只道你是温顺谦和,却少了些趣味,只是柔和待人。如今,你看着比从前更活泼。”
“是吗?”沈清璋笑出来,“我看你也比从前放纵了些,在我面前不是那么谨慎客气了。”他的笑意渐渐平和下来,“像贞明四年的上巳夜一样。”
“我都忘了。”临钰眼神停了一下,有慌乱着拿东西来吃。
“我还记得就好。”
“话说,你是侯府的独子。怎么会被他们那些人玩笑?”
沈清璋刚从那年的上巳夜回过神来,看透了她,又笑出声来。“他们都是武将家里的。因我并未从武,他们就认为我荒废了吴兴侯府的爵位。我也并未放在心上。”
“我从前学占星时也被人说笑过,他们都说占星不务正业,是个伸手都抓不到的东西,我明白你。”临钰说,“但是这有什么?我大哥哥也是从文,我父亲,叔父,祖父都是从文,不一样好好的?君舅武将,君姑家里也是武将,文武双全,这多美满?”
“真的?”
“自然。我是瞧不上什么看不起人的,自以为从了武就高人一等。人有千百种活法,自然也有千百条路走,千百个生活。说到底,人是要走自己最喜爱的那条路的。否则,也白来这世上一遭了。”
“说得好!”沈清璋满是敬佩,他举起酒杯,“萧先生此言正中我心,请满饮此杯,愿往后的日子如意顺遂。”
临钰也笑着举杯:“萧先生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顿了顿,“我也祝我们往后一切,平安喜乐。”
酒杯碰撞的那一瞬,沈府内,萧府中。各人有各人无法言说的心事,各人有各人被命运推着后背,不得不走的路。是一切皆由自己选择的,却处处失去,处处不得志的不得不。
沈府的烛光熄灭,帷帐落下。藏书阁灵台上的月亮也亮得出奇,泄下的月光掺杂着星光点点,照在下方裴桓的身上。夜已深了,裴桓催着临帆回了房,自己躲在这里,这是为数不多的、平静的夜。他终于能在这里感怀临钰曾经的苦闷与愁思,也能体会到她为何如此喜欢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天。夜夜静谧,才会在穷巷中悟出自己的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