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钰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回想起灵台上的沉寂,终于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她知道,从前十年的光阴不是假的。那一刻,他还是从前那个少年郎。灵台上那个裴桓,寂静中站在她身侧沉默无声的那个人,依然是最初陪着她站在黑夜中,推着她走向清晨的人。可为什么上巳那日要如此冷淡?她不知道,升起的欢喜又被浇凉一半。
“临钰以后会是陛下授意萧沈两家联姻的人,我只会是他的表哥。”裴桓眼中的光再没亮起。“最好,我征战沙场,也算保护她。”
满目黑暗褪去,天边泛起截断浅水的白,又融进胭脂的红,带起羽翼未丰的朝阳,忽而展出它的衣裙,挂在远处屋檐下。裴桓收拾好行装,赴宫门前,大梁皇帝亲临送行。
“娘子,娘子。”辛夷快步走来,推开临钰的门,向外看了看,轻轻合上。“娘子。”辛夷附在临钰耳侧,“裴公子出征了。”
“你如何得知的?”萧临钰放下手中的白玉簪。
“清晨奴婢刚出门,裴公子身旁的于维叫住我,说公子向主君主母辞行,让他将东西捎给娘子。我多问了一句,才知公子是要出去,不知去哪儿,总说是出征。”说着,将东西递给临钰。“于维说,上巳那日买的发簪,日前都交给娘子了。只有这个,是后来公子又去买的。”
萧临钰打开锦盒,是一只玉花鸟纹梳,同上巳买的发簪一样是白玉的。辛夷也看得疑惑:“裴公子怎知娘子买了一支的白玉簪?这只玉梳与那簪子简直是一套的首饰一样,白鸟入祥云,真是好意头。”
临钰看着发愣,是辛夷叫了叫才回过神来。“将它收起来吧。多谢表哥了。”
“我早知道娘子这样说,已让于维代为谢过了。眼下裴公子出征,娘子是一定见不着的了,等公子回来,娘子再谢吧。”说着,辛夷就收起那只玉梳。
“不。”临钰将盒子拿回来,“别收起来了,我戴着。”
“奴婢就知道,娘子还是舍不得。”辛夷侍候临钰戴上,“果真好看,娘子与公子的眼光都是一等一的好。”
“快走吧,上课要迟到了。”萧临钰呆楞着看了一会儿,才作慌张样子,让辛夷带上书箱出门。
“娘子,你怎么呆愣愣的?是哪里不舒服吗?娘子怎么走这样快?学堂上课还没有这么紧张呢。”萧临钰在前头走得快,辛夷小跑着才追上。
课堂依旧,萧临帆同沈清璋争议,说不过便扯上姑娘们。临钰此时稀罕,并未掺和那些争斗,只愣愣地托着腮,看着他们。教师爷呵斥叫停,沈清璋看着临钰眼神木讷,将脱口而出的话也咽了回去,手停再空中,又缩回袖里。他望了一眼裴桓从前的位子,默默坐下。
“裴兄此次是领命和谈,两国交战,想必不斩来使。裴兄此次定然无恙。”下课后,沈清璋在园子里等着萧临钰。临钰从学堂出来,依旧一副蔫蔫的模样。沈清璋的话让她打了一个激灵,回了回神。
临钰转头看去:“我知道,多谢沈公子。”
“你知道?”沈清璋追上去,“那三妹妹为何魂不守舍?我方才瞧你,觉得眼睛都望了百里。”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空空的,似乎他从没在这里过。我只觉得,再见面,要很久之后了。”临钰又走了几步,又倏然回头,“啊,沈公子。是我失言了。”
“无碍。我知你与裴兄二人兄妹感情深厚。想是你大哥哥,你也会忧心。又有何失言的呢?”
“多谢沈公子,那我先走了。沈公子慢走。”说罢,临钰叫了辛夷快步离开,只留沈清璋随着小厮看着二人的背影,想跟上却迈不开步子。“我知她是个骄傲的性子。罢了,我们走吧。”
“娘子,娘子。沈公子怎么会知道裴公子的事?”二人回了房,辛夷小声问。
“唉!是呀。”此刻萧临钰方正经回过神来,怔了怔,又恍然,“想是家中父母有所告知吧。难为沈郎君记得同我说一声。”
“我看,沈郎君对娘子也是极上心的。”
“说什么囫囵话?也不怕叫人听见。”
“奴婢知道,娘子心里……”临钰略带无奈地瞧了辛夷一眼,辛夷忙掩住嘴:“奴婢不说了,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本来就是。”临钰晃了半晌,才又道,“我晓得表哥的抱负。我也知道,人啊,来这世上走一遭,总要追求一些东西。若是支不住这一天天难捱的日子,很难好好熬下去的。”
“娘子怎的这样感伤,裴公子又不是不回来了。”刚看着临钰弯了弯嘴角的辛夷,又听着她家娘子的话将嘴角撇了下去。
“我知道。”此时,迎面拂来的风吹开二人面前的槛窗,吹动了临钰身上的披帛,也吹到百里外裴桓的耳畔。
现下修整,裴桓在驿站理着行装。晚风吹过,吹进他的披风里,不知怎的,他看着槛窗,想起大娘子曾说,表妹幼时对镜梳妆,指着大娘子的玉梳,说自己也想要。可小孩子头上戴不得,只多给她簪了两支钗。从小她就是个爱美的人。
裴桓望着天边的月,竟想见直呼那白玉盘的幼童,看见的应也是这幅光景。他终于知道表妹为何喜欢白玉的首饰,想来那只玉梳与她那只白玉簪定然相配。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