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呢!”侯敬转头朝楼下喊。
楼下,一个瘦伙计闻言将腰间的钥匙解下来,小跑着送上去。
侯敬还在拍门,就在这时,窗子里的人影忽然晃了一下。透过窗子,只见他整个人直直倒下,然后消失在了窗框里。
三天脚下往前迈了一步。
侯敬正拿钥匙试锁,试了好几个都没打开。他气急败坏地又给了伙计后脑勺一巴掌,“怎么回事!钥匙呢!”
伙计摸摸头疑惑地抬起那锁,好像以前没见过。
忽然,有人大喊一声:“不好了,着火了!”
阵阵黑烟自屋内传出,转眼间吞没了大半个屋子。三天一直仰着头盯着窗子,透过窗纸,能看到跳动的火舌舔舐着房梁,一条细小的火线转瞬而逝。
火势蔓延极快,一眨眼间整个屋子都成了一片火海。后来钱老板才想起来,那屋子里还堆着陈年的旧帐本。
掌柜也顾不得开门,同瘦伙计两个人连滚带爬地从楼上跌下来,侯敬连鞋都跑掉一只,瘦伙计的袖子也被扯掉半截。
钱老板正指挥几个伙计打水灭火,伙计拎了木桶出来。一桶下去只听“当啷”一声,里面竟然是干的。这时钱老板才想起,这个月连下了几场雨,他见缸里满是杂质还生了虫子,所以让人把缸里的水放干净了。
“后头!后头井里有水!”一个伙计喊道。
一群人只能七手八脚地跑去后面的水井打水,谁知几桶水下去,火势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蹭的一下窜到了两侧的屋子里。
整个上层全是木制,松木梁,杉木桩,还有桐油刷过的窗户和栏杆,此刻都成了火舌的吃食,一口一个。一群人只能眼见着火势变大,随着“咚咚”的声音,房梁开始往下塌,一截烧断的栏杆咕噜噜地从楼上滚下来。
“小心!”三天站在原地看着那截栏杆滚落的方向,没有动。赵载渊一把将她拉过来,那栏杆擦着她的衣角落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三天丝毫不在意,视线仍旧钉在燃烧的屋子里。
阿婴一把拉起她的手,狠狠掐了一下。
“嘶——”三天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红印,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这才回过神来。
每次三天这么出神,阿婴都得这样叫她。
眼看着火烧了半个多时辰,整个县衙的衙役都来了,推了七八辆水车来,可楼梯被烧毁了,谁也不敢上去。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钱老板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火光。他脸上被汗水冲刷的黑一道白一道,此刻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火吞噬。
他只是想弄个噱头多挣点钱罢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知何时起了风,感觉到的钱老板眼前一黑,还未等他晕过去,一滴,两滴,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落在瓦砾,焦木以及钱老板那斑驳的脸上。
这雨来的又急又大,像是有人忽然打开了天河的水闸,在几息内就有了瓢泼之势。空中满是火焰被浇灭发出的滋滋声,焦烟气息呛得人睁不开眼。
黑暗中,狂风卷着雨幕像是被吹起的轻纱,西侧的屋子的半面墙在风中轰然倒塌。断梁残柱横七竖八地堆在废墟上冒着白雾,自楼上流下的水浓黑如墨汁。
不到半个时辰,雨势渐弱,半空中闪电乍明。一瞬间,远处的三天在废墟中看到一个焦黑的人型。轰鸣的雷声自天边传来,炸得人耳朵生疼。
侯敬见雨停了,手里抱着一件大氅慌忙跑到楼下将钱老板扶起来,为他披上。三天远远看见他跑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她记得这侯敬之前穿的靴子上因为沾了灰,鞋底是黑色,但是想着他脚上的靴子鞋底却只有水渍。
三天再次穿过夹道,走到正扶着钱老板的侯敬身后。
“掌柜真是心细,不止记得为钱老板着想,还能换件干净衣裳。”
侯敬身子一僵,他攥着雨伞的手猛地收紧。因为背对三天的缘故,他低下头,扯了扯嘴角才将自己僵硬的表情变成轻笑,转过身来对着三天说:“余小姐谬赞了,我跟着东家多年了,做事总归讲究些。”
三天点点头,看不出情绪。她绕过正伤神的钱老板,准备去楼上看看。侯敬一眼看穿了她的意图,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余小姐危险,还是别过去了。”
这话倒也没错,不说这楼梯都烧了一半,现在这火是熄了,可谁知道之后会不会再突然烧起来。
只是,三天看着侯敬的脸。
他四十多岁了,因长着一张孩儿面皮所以看上去年轻些。平日里为人圆滑,或许总是笑的缘故,眼角的皱纹更深一些。此时的他抓着三天的袖子,嘴上笑着眼角却舒展着,眼神里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劳掌柜担心,”三天收回目光,望向还在冒烟的废墟,“我不过是过来看看雨还下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