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落地,十分熟悉。
是师父。
“师父。”阿漓声音轻淡。
卫阡站定,走到阿漓身前,一双鹰眼犀利地凝着他,语气恼怒:“阿漓,只要再等三年,我定亲自护你安然回到洛都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如今你便沉不住气了?这般急切,究竟为何?你别忘了,有人一心想要取你性命。”
阿漓黑眸沉如寒潭:“师父,再等三年,你觉得这三年里,他们便不会寻来、不会下手吗?徒儿认为,与其一味躲藏逃避,不如主动出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些年,无论躲在哪里,我们都屡遭毒手,既然遍地皆是危局,不如迎难直上,或可破局,赢得生机。你说,若是我身在洛都,站在该站的位置上,那些人还会这样肆无忌惮吗?”
卫阡面色凝重:“你有没有想过,有可能你没到洛都便殒命了。”
阿漓苦笑:“万般皆命,若真如此,我认了。但我不想再东躲西藏了。”
卫阡沉默了。
阿漓一旦认定的事,便很难再改变。
他缓步走到窗边。街上阳光刺眼,行人匆匆。
他又转身看着阿漓,时间亦匆匆,转眼间,阿漓已经从一个稚嫩孩童,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少年。
他天资卓绝,眼界开阔,自有风骨主见。虽然,他表面上看依有孩子心性,但在无数个暗夜里,他见过他的阴翳、贵气、以及与生俱来的帝王气场。
也许,他说得没错。与其躲避,不如主动出击。
见师父神色松动,阿漓缓步踱至桌前,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提起茶壶,稳稳斟满一杯清茶,而后抬手端起,一步步走到卫阡面前:“师傅,喝茶。”
卫阡正欲伸手接住茶杯,阿漓的手倏然松开。
茶杯清脆落地,碎成瓷片。
卫阡音沉:“漓儿,你这是干什么?”
阿漓目光渐渐阴骛,冷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微颤:“师父,你可知,丫头的娘亲是灵蛇阁所害?”
卫阡下意识偏开视线,淡淡应声:“我知道。”
阿漓声音更沉:“那下令杀苏氏的,是师父?还是祖父?为何?”
卫阡沉默良久,只道:“阿漓,不管是师父,还是你祖父,这件事都与你无关。你若想要那丫头安好,就永远别追究此事。否则为师不介意杀了她。”
阿漓心颤。
卫阡神色黯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虽是他师父,但亦视他为子。他终究是不忍打碎他仅有的欢喜。再说了,她不过是个弱小的姑娘,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看着阿漓,缓缓道:“其实,在你救回丫头后,我便查出,她是苏氏之女。苏氏也为灵蛇阁若所害,我早就动念想斩草除根。可是,当我看到你和她在一起很开心,脸上总是挂着我从未见到过的明亮笑容的时,为师心软了。”
阿漓的脸上露出痛苦,声声带着疲惫与寒彻:“那大偃朝堂的数桩命案呢?与师父是否相关,灵蛇阁到底在做什么?我不是说过,莫要动大偃之国本!”
卫阡脸上有了怒意,音色沉厉:“你记住了,不论灵蛇阁做什么,自然是为了你走上那个位子。”接着,他声音低沉下去:“但你说的命案,我其实并不知情。”
“倒是你,你为何让那晏南凌抓了楚楚,你是想让灵蛇阁毁于一旦吗?”卫阡面色愠怒。
阿漓目光冷冽:“师父和京中联动平凡,我还不是想知道师父瞒着我究竟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卫阡沉沉叹息,无奈道:“你只要清楚,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是你做的便好。苏氏之死,京中命案,你无需追究。还有,京中早就来信,不能让晏南凌在江陵待久了。既然他抓了楚楚,想必会立即回洛都,回到洛都,灵蛇阁也有的是办法不让晏南凌有可乘之机。”
“所以,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另外,灵蛇阁立有铁律,所有人不得动情涉欲,楚楚已然可弃。五色锦帕也已泄密,灵蛇阁以后的传信方式,我会尽快改变。至于你,要去洛都,我不拦你。但为师在江陵还有要事处理,不能陪你同行。”
卫阡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乌金蛇形哨子递给阿漓:“你去洛都途中若遇到紧急情况,吹响它,你知道的,会有人及时出现助你。”
乌金冷光流转,蛇纹暗藏威势。
这是灵蛇阁阁主阁主令。
阿漓垂眸望着那枚冰凉的哨子,指尖微顿,迟疑片刻,终究伸手握在掌心。
他不惧危险,可他怕丫头遇到危险。
见他收下哨令,卫阡心头稍安。
他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轻放在桌案上,而后默然转身,缓步走向门口。
脚步刚迈出门槛,他又停下,头也没回道:“对了,还是代我向那丫头问好,毕竟她叫了我一段时日的师父。但若你非要纠缠灵蛇阁为什么要杀苏氏,我不介意取她性命。”
说完,卫阡走了出去。
屋子里鸦雀无声,阿漓颓然地在桌前坐下,眸色蒙上了一层阴影。
师父在用她的命威胁他。不许他追究。
可若,丫头万一以后知道了关于他与灵蛇阁的一切,他们之间,又会如何?
——
元府门前,两尊石狮在阳光下,明亮而耀眼。石狮一侧,一株丹桂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凉的浓荫。
苏皆安静立树荫之下,眉目低垂,神色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