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确好像要死了。
一头乌发似海藻般散在床上,那惨白的小脸,仿若一朵飘零在海潮里的白芙蕖,只要轻轻一个浪头,便沉入寒波。
尽管如此,她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丝决绝。
可怜,又可气。
一寸寸地,他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俯身看她,目光锐利,语气既缓又沉:“我给你拔镖,但你,最好别死!”
音落,变故骤起。
她忽然拽住他的衣襟,猛一拉。
晏南凌猝不及防的身体骤然朝她压落,纵然他的一只手紧紧撑住榻沿,可二人已然鼻尖相抵。
他的唇瓣,只差分毫便要触碰到她微凉、失了血色的唇瓣。
身下女子一双噙着水雾的小鹿眼,迷蒙似梦幻。微弱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鼻尖,清雅若兰,竟让他有了一瞬的怔忡。
她想干什么?
不待他理清思绪,寒意骤然袭来——一支锋利冰冷的银簪,裹挟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杀意,直刺向他颈间要害。
晏南凌一个惊醒,一只手已紧紧扣住她的手腕。
但她手心里那裹着杀意的银簪,已然触到了他颈部的肌肤。
冰凉,惊险。
可纵然被他扣住手腕,这女娘的手仍在他掌中拼命挣扎着。
她的手腕很纤细,脆弱。但她仿佛用尽全力似的,只想要让那银簪再往前一寸。
往前一寸刺入他的命门。
晏南凌惊讶又疑惑地望着她。
她的眼中不仅噙着泪,还裹着恨,汹涌的恨。
还有,遗憾!
~
怎么能不遗憾呢?
苏皆安眼睁睁地看着那银簪抵在晏南凌的颈侧,却无再进一寸。
熟读医书的她知道,只差一点,她的血海深仇便能报了。
可她终究是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她心力已经耗尽,身体上的伤口在一寸寸地撕裂着,疼得她止不住地打颤。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视线渐渐模糊。她快要撑不住了。
晏南凌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和异样,正欲松开她的手,她却恨恨地盯着他,仿佛使出最后的力气,愤懑、虚弱地质问他道:“为何?为何你要......”
她没说完,忽然失力,一头栽倒在他的肩上。
“杀...我娘?”这几个喃喃吐出的字像气流一样轻轻钻进了晏南凌的耳朵。
他神色一僵。
银簪从她指间滑落,晏南凌松开她的手腕,顺势接住。
她昏过去了。
难怪她看她的眼神,仿佛要杀了他。
她竟认为他是杀她娘亲的仇人?
她是真的想要杀他。
可是,为什么她会这样认为?
凶手传递了什么信息让她误会?又为什么要让她误会?
晏南凌百思不得其解。
手中的银簪雅致素净,温婉精巧,与方才的寸寸杀意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回想起刚才的一瞬,他依旧难以置信。
刚才他差点被这个濒死的,浑身是血的女娘刺杀了。
但他还是得救她,救了她,谜团才有解开的希望,五色锦牵涉的朝廷命案或许才能有进一步的进展。
晏南凌再次看她,她的右边的手臂,因为方才的用力,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他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一番,找出几条纱布,给她再次包扎。
随后,他撩袍坐在榻上,利落褪去她的外衣。
少女白皙的肌肤露了出来。
她微微凸起的细嫩的锁骨下,有一节红绳,绳子下端的饰物落进她薄薄的,但缠了好些层的棉布里面。
也正好是这层缠布,抵挡了那镖的力道,让它似乎没有完全深入。
但他很快挪开视线,将她的身子竖起,一只手稳稳握住她的肩膀。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那支飞镖。
她的肩膀柔弱无骨,仿佛轻轻一握就会碎裂一般。
他只得收了收握肩的手的力道。然后屏气凝神,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内力汇聚拔镖的指尖,将那飞镖一点点地拔出。
当他看到血从她的伤口慢慢地渗出来,而不是喷射而出,晏南凌重重松了口气。
幸好,这飞镖射偏了,虽然伤口很深,但并没有深到伤及心脏,只是若再偏右一点点,她必死无疑。
他如释重负地将飞镖整个儿抽了出来。
他将瓷瓶里剩下的药粉全都倒了上去,他想稍微移开一些裹住她的前胸的那些薄布,将药粉抹匀,但是她的肌肤实在是雪嫩得有些耀眼,加上“有夫之妇”几个字突然跳在心间,便只隔着抹那些缠布,多撒了一些药粉,又撕下一块袖布,抵住那伤口。
直到见伤口再也没有血渗出,他才松了手。
然后他用干净的棉布,将她伤口细细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他提起她那退落一半的葛布外衫,还原成之前裹住她身体的模样。
一张沾了血迹的纸笺,忽然从她葛衫里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