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叛军分别从东、南、西三个方向一步步逼近京城,她手里能够调动的兵力早已捉襟见肘,拆东墙补西墙也堵不住缺口,只能一边急急忙忙从各地抽调守军赶回京城布防,一边快马加鞭派了使者赶往沄地,希望手握重兵的云清与能“看在一母同胞的姐妹情分上”尽快出兵,入京勤王。
云清与当着满营将士的面见了云清月派来的使者,听完对方的诉求,只轻飘飘说了一句话:“情分?先帝母皇的尸骨都还没凉透,你就急着抢着登基坐凰椅,你说的这份姐妹情分,我怎么半分都没看见?”
使者碰了一鼻子灰,只能灰溜溜地收拾东西回了京城复命。
几乎就在使者离开沄地的同一时间,叶辰的二姐叶云笙从东临郡发来了一封急信。
三皇女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早就攻破了东临的外围防线,叶云笙正带着城中军民死死守着内城,可撑不了太久了。
信的末尾她小心翼翼询问弟弟近况:你在京城可还安好?如果京城真的出了变故,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动身来东临找我,姐姐护着你。
叶辰握着这封墨迹都被雨水打花的信,坐在灯下反复看了许久,最终拿起笔给二姐回了一句话:“二姐,你自己在前线多多保重,我在京城一切无事,你不必牵挂。”
他骗了二姐。
事实上,如今的京城早就一天比一天乱了。
街上原本热闹的店铺关了大半,往日里车水马龙的长街如今空荡荡的,连行人都没几个;城里的米价翻着跟头往上涨,足足涨了原来的三倍,不少普通百姓连饭都吃不上;流民从被战火波及的城外源源不断涌入京城,白日里沿街乞讨,到了夜里就结伙闯入人家抢掠打砸,整个京城都乱成了一团糟。
靖边将军府虽然还有一班忠心的护卫把守着大门,可叶辰心里清楚得很,一旦叛军真的打到了京城城门下,就靠这区区几十个护卫,根本顶不住什么用。
父亲自从乱起来之后就整日愁眉不展,坐卧难安,连着好几日都劝叶辰:“辰哥儿,要不咱们趁着现在路还能走,赶紧离开京城吧,去南边投靠你舅舅,那里安稳,至少能保住性命。”
叶辰对着地图想了整整一夜,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二姐现在还在东临前线拼命,娘亲的牌位还安放在城外行宫,没正式迎回祖茔,我不能走。”
父亲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接着劝。
到了十一月底,积累的矛盾终于爆发,京城彻底乱了。
最先出事的是京畿卫戍营的士兵,直接闹起了哗变。
云清月忙着给前线增兵,拖欠军饷已经太久,前线战事吃紧死伤惨重,底层士兵拿不到养家糊口的钱粮,又要逼着去送命,积压的怨气一下子就炸了。
哗变从城外的营帐一路蔓延到了城内,乱兵拿着兵器随便冲进民宅打砸抢掠,满城百姓都惊惶失措地四处奔逃。
将军府虽然早早紧闭了大门,可外面乱兵的喊杀声、百姓的哭叫声还是一阵阵翻过高高的院墙传进来,每一个夜晚都听得人心惊肉跳,根本合不上眼。
叶辰把父亲和府中剩下没走的仆从都集中到了最深处的后院,安排了几个身强体壮的护卫分守前后两道门,他自己则握着母亲留给他的那把锋利短剑,一夜又一夜不睡觉,就坐在前厅的青石板台阶上,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一天夜里,外面的动静比往常都要大得多。
有一群乱兵摸到了将军府门口,正举着粗大的木头砸门,一下又一下,沉重的闷响从厚重的木门传进来,就好像无数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叶辰听见动静,一下子站起身,紧紧握住了手里的短剑,冰凉的剑鞘贴着手心,不知不觉已经浸出了一层冷汗。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器碰撞、刀刃相交的尖锐厮杀声,没一会儿,外面就彻底归于寂静。
叶辰屏住呼吸站在门后等了许久,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他熟悉的声音:“叶公子,开门吧,是我。”
是素影。
叶辰愣了好一瞬,才抬手示意守门的护卫把大门打开。
打开门一看,门外的青石板街巷上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个乱兵的尸体,素影带着两个云清与身边的影子卫站在一片血泊当中,神色平静,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点。
“殿下派我过来护着将军府,”素影拱手开口,“叶公子放心,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过来惊扰将军府了。”
叶辰站在敞开的门内,看着素影脸上还没擦干净的血痕,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问了一句:“她呢,她现在怎么样?”
素影垂着眼,恭敬回答:“殿下一切安好。”
叶辰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身回了府中,吩咐下人关好大门。
他穿过层层回廊走进后院,看见父亲正抱着母亲生前留下的一件旧披风坐在灯下掉眼泪,他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父亲颤抖的肩膀。
“爹,”他的声音平稳又坚定,听不出半分慌乱,“没事了,我们都会没事的。”
话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也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在安慰惶惶不安的父亲,还是在说服连自己都没底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