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与站在原地没动,指尖无意识地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当然会护他周全。
可“周全”这两个字,在你死我活的皇权争斗里,又何其奢侈。
回到皇女府深宅的书房之内,烛火跳着明灭不定的光,云清与对着案上铺开的雪白宣纸静立片刻,抬眼吩咐侍立在侧的素影,取来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密折。
那密折上还带着外头街巷的潮气,是她很早之前就安插在大皇女云清月府邸中的眼线,冒着风险辗转递回来的机密消息——纸面上明明白白写着,云清月已经开始暗中调动京畿卫戍营的兵力,行迹诡异,意图不明,谁也猜不到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女下一步会踏出怎样的险棋。
云清与垂眸看着密折上带着仓促墨迹却一行行十分工整的小字,指尖轻轻摩挲过纸边,没有半分犹疑,便将折页凑到跳动的烛火上,看着明黄色的火苗顺着纸边迅速舔舐上来,浅灰色的灰烬随着书房里拂过的微风簌簌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旋即被风卷得打了个转。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场酝酿了许久的暴风雨,终究还是要来了。
而她必须赶在滂沱大雨倾盆落下、将整座京城都卷入浑浊漩涡之前,把叶辰安安稳稳地安顿好,不能让他沾到半分血雨腥风。
她重新坐回书案之后,提起搁在笔架上的狼毫,蘸了蘸温热的墨汁,在铺好的素纸上认认真真写了几个字,盯着纸面看了半晌,又觉得措辞不妥,当即揉成一团扔进了身旁烧着炭火的炭盆里。
就这样写了揉、揉了写,反复折腾了好几次,始终没能写出一句让自己满意的话。
最终她指尖一顿,只写下一封简短克制的信函,叠好之后交到素影手中,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送到将军府,亲手交到叶辰手上,万万不可落入旁人眼中。”
素影低声应了一句领命,揣好信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云清与独自坐在书案之后,静静望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浓稠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座庭院都吞进了深邃的暗色里,天边最后一缕橘红色的余晖,也缓缓沉入了远处的地平线,再也寻不见踪影。
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望着沉沉的夜色,忍不住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秋日。
将军府后院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上透气,年少的叶辰找到她,安安静静靠在她的肩头,软糯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认真地对她说“我教你开心”。
那时候她年幼丧父又刚在后宫之中经历过一场被下毒的阴谋,满心都是寸草不生的荒芜,早早就以为这世间再没什么温热的人和事,能融化她心里积了多年的寒冰,能让她感到半分暖意。
可那个少年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的温热体温,一点点渗进她的骨头里,她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心底封冻了许多年的冰层,发出了轻轻的碎裂声响,有新芽正从融化的泥土里慢慢钻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要这个从年少时就依赖着她的少年人的真心,想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可她又时时刻刻怕着,怕自己走在刀尖上的人生,给不起他想要的同等温柔的回应,怕把他拖进自己满是泥泞的处境里。
当素影拿着那封短信函送到叶辰手上的时候,他正百无聊赖地趴在自己院子的窗台上,掰着手指头数枝头新开的梨花,一片一片数得认真。
他接过信拆开来看,素净的信纸上只有一行清瘦挺括的字迹:“后日午后,老地方见。”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云清与的笔迹,握着信纸的指尖不自觉收紧,嘴角也毫无预料地悄悄翘了起来,连眉梢都染上了藏不住的笑意。
他心里门儿清,所谓的“老地方”,就是将军府后院那棵和他们一同长大的老银杏树,这么多年,他们总爱在那棵树下说说话,晒晒太阳,那里藏着他们从小到大数不清的细碎回忆。
约定好的后日午后,叶辰早早找了个由头溜出屋子,一路快步走到银杏树下,安安静静靠着树干站着等她。
没等多久,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利落翻过院墙落在草地上。
云清与今日没有穿平日里那身绣着繁复纹样的正式朝服,只换了一件干净素雅的常服,平日里束着乌黑长发的羊脂玉簪,也换成了一支简简单单的素木簪。
褪去了朝堂上带来的满身威仪,看起来比平时平易近人了许多,竟隐约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气。
叶辰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快步迎上去,声音里都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清与姐姐,你找我有事?”
云清与在宽阔的树荫下站定,微微仰起头,望了一眼头顶满树层层叠叠的青翠叶子,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辰哥儿,朝中最近不太平,你安安稳稳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听见没有?”
叶辰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愣了几秒才开口问,声音里都带着几分紧绷:“怎么了?是有人要对你不利吗?”
“没有,”她慢慢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语气也放得更柔,“只是不想你被卷进这些乱七八糟的是非里。你在府里好好待着,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就来看你。”
叶辰灵敏地听出了她话里刻意的停顿,隐约也猜到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他。
可他素来听云清与的话,也知道她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便没有追问,只是认认真真点了点头,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好,我就在府里乖乖等你。”
云清与看着他这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阵酸涩的疼意。
她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就缓缓抬起手,轻轻捏了捏他白皙柔软的脸颊,就像他小时候每次闯了祸,她故意半期连假装生气责问他的时候常做的那样。
叶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整个人都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耳根瞬间腾地一下红透了,连声音都带着几分磕磕绊绊的慌乱:“你、你干嘛呀!”
云清与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笑意,慢慢收回了手,弯了弯唇角轻声说:“没干嘛。我走了。”
话音落下,她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再次翻上院墙,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墙之外。
叶辰还站在原地,捂着刚才被她捏过的脸颊,滚烫的温度从那一小块皮肤一直蔓延到整张脸,烫得像是要着了火一样,连心跳都乱了节拍。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墙外面的云清与,刚翻过墙头,脸上那一点刚刚浮现出来的浅浅笑意,就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半分痕迹都没留下。
素影早就静悄悄地候在墙外的树荫里,见她出来,立即脚步轻悄地跟上来,低声禀报:“主子,大殿下的人方才已经去了京畿大营。”
云清与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一点一点翻起彻骨的寒意,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传令给素梅,让她把大殿下和兵部私下往来的所有账目副本,立刻送到御史台。明日早朝,我给要她们一个无法辩驳的罪名。”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另外,调遣影卫暗中盯着京畿大营的动向,若有人妄动,即刻回报。"
素影领命而去,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
云清与立在原地,秋风卷起她素衣的衣角,方才面对叶辰时的温柔早已敛尽,只剩眉间一派肃杀。
她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指尖缓缓攥紧。
这盘棋,既已开局,便再容不得半分心
云清与独自沿着空旷的长街往前走,傍晚的风顺着长街吹过来,轻轻拂起她的衣袂,带着秋日特有的微凉。
她又一次想起了叶辰那双干净透亮、没有半分尘埃的眼睛,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再等我一段时间,等一切风波过去,所有尘埃都落定,我就能卸下满身防备,安安稳稳好好陪在你身边。
可那时站在长街晚风里的她还不知道,命运早已写好了结局,留给她的期限,远没有她自己想象中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