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叶辰伸出小手指,轻轻戳了戳她还未褪去婴儿肥、软乎乎的脸颊,“你就算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冷冷的,一点都不暖和。”
他说得一本正经,云清与闻言,一下子怔住了。
她从来没想到,一个才九岁的孩子,居然能把她藏得这么深的情绪看得这样分明。
她慢慢垂下眼睫,过了好半天才轻声开口:“因为我母妃很早就不在了,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开心。”
叶辰听不懂那些深宫里弯弯绕绕的往事,可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眼前这个姐姐身上藏着浓浓的孤单。
他赶紧往她身边挪了挪,乖乖靠在她的肩头,把她的手拉过来:“那我教你开心呀。我娘亲说了,人真的开心的时候,心里都会暖暖的。你摸摸看我的心,它每天都暖暖的。”
说着,他竟然真的就抓起了她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衣料,云清与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平稳又有力的心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的温热,一点点透过布料传了过来。
云清与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眼底封冻了许久的什么东西,像是遇到了暖阳,悄悄松动了一些。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揉了揉叶辰柔软的发顶,声音比平日里软了不少:“知道了,小傻子。”
叶辰不满地皱起小脸嘟囔:“我才不傻呢,我都能背完整篇《从军行》了。”
后来云清与来将军府的次数就更多了,每次来的时候,都会记得给叶辰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要么是西域商队带来的蜜渍糖果,要么是南疆出产的温润小玉佩,要么是京城刚流行起来的精巧九连环。
叶辰把这些礼物全都小心翼翼收在自己专属的梨木匣子里,整整齐齐码在床头,连自己最亲近的大丫鬟青禾都不让碰一下,把这些小玩意儿看得比什么都重。
有一回叶辰染了风寒,躺在床上发热,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正巧云清与这个时候正在将军府书房与叶云落议事,下人忽然来传消息,说是小少爷感染风寒高热不退。
云清与彼时听闻这一凶讯后,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散了会,径直绕开了伸手要拦住她的叶云落,径直往叶辰的院子去了。
她踩着沾了晨露的青石板,一步一步走进了叶辰养病的卧房。
她轻车熟路走到雕花拔步床边坐下,亲自拿起冰过的巾帕,一点点替他换去额上焐得发烫的旧帕,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守着,从晨雾未散守到日头斜斜偏过了廊檐,一守就是整整半日。
叶辰浑身烧得昏沉,意识陷在迷迷糊糊的混沌里转了半天才慢慢醒转,朦胧间定睛看清了坐在床边人的脸,嗓子干哑得发不出清晰的声响,只勉力挤出来一句:“清与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死了没有。”她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锐利,半分情面也不留,嘴上说得狠,手上却已经端过旁边矮几上晾得温度刚好的药碗,拿起铜勺舀了药,细心吹凉了才递到他嘴边,一勺一勺慢悠悠喂他把整碗苦药全都喝完。
一碗药下去苦得叶辰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眉头拧得死紧。
她却像是早料到一般,从宽大的衣袖里摸出一颗用糖纸裹好的蜜饯,抬手拆开塞进他微张的嘴里。
清甜的甘味一点点在口腔里化开,压掉了满嘴的苦涩,就在那甜味漫开的那一刻,他因为药苦而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清清楚楚看见,她冷硬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柔软,快得就像错觉一样。
那时候年纪尚小的叶辰就偷偷在心里想,其实清与姐姐也是会笑的、
只是她天生性子冷淡,又要背负着那样重的担子,所以笑得才那么少,少到他认识她这么久,也没见过几次。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都慢慢长大,叶辰到了年纪开蒙进学,天天跟着先生读圣贤书练五艺。
而云清与作为皇女,也渐渐开始踏进朝堂参与议政,肩上压的担子一天比一天重。
两人安安稳稳凑在一起说话见面的次数,也就自然而然慢慢少了下来。
可哪怕见面不多,每一次两人碰面,叶辰都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她身上发生的变化——原本清亮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浅,就连平日里说的话,都多了许多他当时还听不懂的藏在话里的机锋与试探。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慢慢觉得,那个从前会陪着他爬树掏鸟窝、会给他塞蜜饯的清与姐姐,正在一步一步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他好像快要抓不住了。
可他偏偏不甘心。
他做梦也想要把她拉回来,拉回自己身边,让她变回从前那个虽然性子冷淡,却会在他耍脾气的时候哄他、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的清与姐姐。
所以此刻,当她安安静静站在盛放的梨花树下,抬眼认认真真问他愿不愿意嫁的时候。
他心里那个藏了许久的答案,早就已经顺着胸口的跳动快要涌到嘴边,呼之欲出。
他愿意。
他怎么会不愿意?
她可是他的清与姐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