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魔物的头仍旧似鹿,神情却和人一般。它拥有极高的智慧,不会像同族一样轻易把自己吓死。
它阴狠狠地瞪着人类——腰间的挎包,似乎被这东西给激怒,转瞬冲了上来。
莱塔闻到了甜腻的香味。
他想起雅瑟斯给他做的美味鱼肉烩饭,那果酱的味道和空气里一样。
面对鹿不可思议的高速冲击,孩子轻盈一跃,便乘着雾气跳入房顶。他手掌向下一摁,鹿便痛苦地压倒在地。
“太弱了……”孩子评价。
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远超孩子的预料。
那鹿见敌人如此之强大,便毫不犹豫地转身。鹿角膨胀伸缩,转瞬形成一个编织的笼,将鹿护于其中。笼下生有八脚,也是鹿角的分叉。
在孩子的愕然注视下,残血之鹿开着它的小笼车狂奔而去,眨眼就没影。
“这样就逃跑了……?”
莱塔还没有形成补刀的好习惯。他见敌人已仓皇逃跑,周围一扫而空再无魔物,便原地坐下在屋檐,腿悠闲地摇晃。
风撩起漫游之人的袍角,云海从头顶游过,叶低吟。
漫游之人又陷入空虚与迷茫。
这里是哪里?
我从哪里来?又要去往哪里?
我……是谁?
雾气愈浓,鲜明的衣物再度从他的身上剥离。
头还是很痛。
漫游之人赤身披着灰雾,腿上怀抱墓碑,坐在没有人来往的村庄遗迹。他静静旁观日出日落,月升月降。红日与蓝月没有注意他的存在。他如一阵雾游离于时间的流逝间。
不知多少个日月轮替后。
黑发的年轻人踏入这片土地。
“村子……死了……?”年轻人喃喃。
他发了疯似地冲向记忆里的房子,走过儿时踏过的小路,只看见倒塌成沙堆的羊棚,衰败的已辨认不出的田地,以及明显被魔物摧毁的宅屋。
年轻人在这里没有找到任何活人的迹象。
年轻人红着眼睛从屋后挖出了一个盒子。里面有两幅画,新的,旧的。
新画是女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旧画是小姑娘和她的弟弟,笔触稚嫩,是孩子们一起的涂鸦。
年轻人把它们重新埋了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开始屠戮附近的魔物。
——那玫瑰鹿王竟又回来了。
玫瑰鹿嗅到那强大敌人的气息消失,便在许多年前返回了它的领地。它再度繁衍,壮大族群,规律地狩猎。
它曾无数次重新路过这座平凡的村庄,无数次与某位差点杀死它的巫师擦肩而过。可它感知不到巫师的存在,而巫师也已失去战斗的欲望。
漫游之人只是静静旁观着一切。
玫瑰鹿与人类交战,二度濒死逃亡。
腰身被鹿角劈开的年轻人,睁眼倒在河畔,流下血泪。
他太弱小,什么也守护不了,甚至复仇都做不到。
着漆黑袍子的老者无声走到他身前。
年轻人抬眼望他。
“你是谁……”濒死之人声如蚊蚋。
“我的名字是费德鲁斯。”
“费德鲁斯……”年轻人稍微提高了声音,下一刻便是急促地咳嗽。这具破烂的身体甚至经受不住一阵轻风的摇动。
“你认识我?”
“我知道你……你是智者费德鲁斯,辉光的神徒……”年轻人甚没能说完一句完整的话,他眼中最后一点光彩黯淡下来,即将死去。
老者救下了他。
年轻人虚弱睁开眼,看见那位传说中的智者向他微笑。
“重新介绍一下。我名费德鲁斯,现为死亡与灾厄之神座下,第一神使!”
死亡与灾厄之神……
屋檐上的漫游之人,停下了赤足的轻晃。
“雅瑟斯还在小木屋里等我回去。”漫游之人无端低声咕噜了这么一句。
小黑巫师跳落到地上,靴子踏着青草地,猫一般轻盈。他环顾四周,想要找到回家的路。奇怪,他为什么会走这么远?雅瑟斯不担心他迷路了吗?
那边的两个路人还在继续交谈。
“我主长宿于幽冥的居屋中,它是冷酷,无情,无慈悲的神明……它见证一切死亡与凋零,它知晓每一段灾厄的发生与结束……若发誓侍奉我主,你将不得背叛……”
灰扑扑的长毛流浪猫跟着行人们走,行人不知道。
莱塔觉得自己从那两人身上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是雅瑟斯的味道。
老者把年轻人带入一座神殿。
殿中仆从们恭敬地将他们迎入中央,端来珍贵的鲜花与祭器。
神殿最开阔处,供奉着一尊无色的神像。
那是死亡与灾厄的神明。
在信徒们的想象里,在神使们的描绘中,神像庄严肃穆,衣袂翻飞,瀑布般的长发滚落于腰身。它手持镰杖,龙骨的尾巴圈于袍下。
莱塔曾见过这位神明的模样。
可此刻他却睁大眼睛,不愿轻眨。
裹在宽大袍中的,并非骷髅。
兜帽里,是一张冷淡的人脸。
当莱塔与神像视线交汇,当那熟悉的被赶离的触感自灵魂深处弹起,当周围环境开始飞快褪色,远去,小黑巫师嘴里呢喃起一句无意识的话,或许等他醒来自己都会忘记。
“……雅瑟斯?”
……
莱塔慢慢从床上醒来。
他好像睡了个很饱满的觉。
窗外日光微曦,有些湿润的光线跃进冷清的屋子,地板平直如水,灰凉。桌台上软软摊着没看完的书页,纸牌串成的风铃悬在窗边不动。
莱塔眯着眼坐起身,把又不知为何缩角落的小兔捞到怀里,低头拿自己的小脸蛋蹭了蹭,磨叽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睁开剩下半边眼。
黑巫师坐在床头静静看他。
莱塔彻底醒了。
“离开超过了三日。我要罚你。”雅瑟斯面无表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