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涂鸦小画上,那灰毛的小屁孩已穿上勇者的骑装。他坐在还没大人腰高的小矮马上,高举圆嘟嘟的玩具宝剑。
——我一定打败恶龙,救出王子殿下!
——哦呵呵呵呵呵呵就凭你,小矮子?
战况十分激烈,正是最终战之际!费德鲁斯刚设计好下一篇章的分镜,转头忽然想起好像很久没听到某孩子的声音了。
“小塔啊……小塔?!”
灰毛的孩子一动不动站着,双手软软垂下,已经很久没有向前一步了。他那双圆而湿润的眼睛还睁着,甚至比任何时候睁得都要大。只是内里无光,空洞没有落点。
他的魔力值已见空。
费德鲁斯自然看不到小巫师的蓝条,但它的阅历足以让它猜到所发生的一切。它猛地看向正打斗的战场。
此刻一只精英小鬼率领着一众小鬼军团,正围剿着中间小小的蝙蝠。就连本该躺在孩子头顶的兔子,都不知何时冲了进去。
两只小东西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与敌人撕咬,不要钱一般地瞎放魔法。而它们的主人已经一滴魔力都挤不出来了。
如果是寻常路子的召唤师,这会儿召唤物该当场消失了。
——但这是一名亡灵巫师。
亡灵召唤物见小主人已供给不上魔力,便开始自主吸食他的生命力。
莱塔的血条颤抖了一下,极速下降!
亡灵召唤物的身上散开来不祥的红光,这通常意味着一名亡灵巫师要燃烧自己的鲜血,进行殊死一搏。
“呜……”孩子嘴角溢出呜咽。
费德鲁斯:!
费德鲁斯的身体骤然巨大化,狰狞的獠牙密密麻麻从书页内层爆出。密齿的间隙中钻出浓密的黑手,它们像夜色下林子的枝杈,沸腾的蛇群,诅咒的活线条,一窝蜂地往战场上延伸,好像没有穷尽。
一时间半个战场被黑手包裹,这里成了黑色的涌动海洋。
它得把那两只吸食小巫师生命的废物碾碎。费德鲁斯想。
然而比黑手先一步抵达的,是一角漆黑的袍子。
小鬼精英,小鬼军团,兔子,蝙蝠,包括黑手,所有这一切都静止了。只一个眨眼的功夫,敌人灰飞烟灭,兔子和蝙蝠掉落在地,费德鲁斯也从那巨大化的可怕怪物形象缩水,重新变回一本平平无奇的魔法书。
而孩子则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这一切发生在两秒内。
莱塔狂坠的生命值最后停留在了“1”。
“费德鲁斯,维德。”黑巫师冷冷叫出二位追随者的名字。
一直沉在阴影中观察的维德,不吭声走了出来,同费德鲁斯站到一块。
还是跟随黑巫师最久的费德鲁斯反应最快。
——这家伙生气了!
“……我的问题。”费德鲁斯麻利地把自己扁扁地趴在地上,老老实实认错。
维德见同事这样突兀滑跪,先是一愣,随后解释:“我正要上前接他,如果不是您方才现身……”
黑巫师瞥了他一眼。
“对不起,我的问题。”维德也一骨碌单膝下跪,脑袋埋得低低。
黑巫师没有再理会二人,只是虚空坐下来,将怀里的孩子调整了下姿势,方便对方枕在自己腿上安睡。
这是一个标准的膝枕。
黑巫师给孩子拨了拨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又拿温热的湿手帕替对方擦擦脏兮兮的小花猫脸。然而从始至终,黑巫师都没有去管孩子可怜兮兮的血条与蓝条,就那么让它们空着。
这又像是一份惩罚,对孩子如此不爱惜身体的不满。
费德鲁斯一直在悄悄观察黑巫师的神色,它递上话说:“他捡了好多东西,一直说想带回去给您看……”
黑巫师的手指停了下,没有说什么。
不过孩子的魔力与生命力倒是恢复了半截,虽然只有半截。
“他还给您做了一幅壁画!我看过啦!简直惟妙惟肖……”
黑巫师又看了地上的费德鲁斯一眼,似笑非笑。
费德鲁斯脸不红心不跳,继续说:“那画一看就是您!”
维德盯着自己的脚尖,听着费德鲁斯夸张卖力的没话找话,不禁在想:这同事是疯了么?那人不还在发怒?为什么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然而四周的温度确实上调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孩子的红蓝双条终于被拉满了。
小小的孩子眉头终于舒展开,睡得可香。他甚至翻了个身,把黑巫师的一只手抓到怀里抱着。黑巫师拢了拢手掌,没有抽出。
随着孩子魔力的灌满,一直拼了命给孩子输魔力的幽灵灯终于可以歇息了。它小小的脑壳不明白小主人的蓝条为何下降这么快,只是一味地努力去补。它补的,远不如小主人掉的。
到了后来,当蓝条直接见底,它甚至再也不能输进去一丁点魔力了。小主人的身体像一块干涸过头的田地,快要废掉了。
它急得团团转,还好现在没事了……
感受到那道降临于此的熟悉气息,幽灵灯开心地围着黑巫师转。
费德鲁斯知道事情算是揭过了,它慢吞吞又说:“接下来的话,希望您不要生气……我个人觉得,他并不适合成为一名黑巫师。”
“同意。”维德见同事一直叭叭,便也谨慎开口了。
黑巫师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撑着侧脸,似乎很随意地端详着孩子的睡颜。
其实从黑巫师给孩子施舍膝枕开始,费德鲁斯就已经进入头脑风暴了。它疯狂在记忆里搜索,究竟在何年何月何日,黑巫师遇到过和这小孩有关的人物。
灰毛!紫瞳!大眼睛!!小呆毛!
没有,统统没有!这样的关键词没有一个!
一点印象也没有,怎会如此!难道不是孩子的某位血亲和黑巫师有过缘分,于是黑巫师也爱屋及乌地养起这个眼熟的小孩!
它不可能没有印象!它可是跟随那人最早的——
“费德鲁斯。”
“——啊是!”费德鲁斯突然喊得很大声,把旁边的维德吓了一小跳。
“以后记得时刻叮嘱他补充魔力。”
“遵命……”费德鲁斯说完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谏言,“想必您也全程围观了他在地城的表现,他并不适合赴死者。甚至恕我直言,连只是成为一名巫师都不够资格。他缺乏对力量的渴望……”
“意志也不够坚定。”维德默默补充。
“他还小。”黑巫师淡淡说。
“他已经八岁啦!八岁正是成为小巫师的年纪!而且,不是我严苛,任何其他的小巫师在这个时候,都已经初露狠劲,像头小狮子去撕咬别人的脖子……至于他?还软绵绵呢!”
黑巫师闻言揉了揉孩子的头顶,认可道:“确实很软。”
……究竟为什么这么溺爱啊!
费德鲁斯一阵思绪狂乱,它决定迂回些许:“小塔确实很可爱,您喜爱他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我认为您最好不要在他身上投下过多期望与训练,只需要像豢养一只宠物那样就好。这也是为他着想。这地城么,我看是不用再继续来了……说起来这都是维德这家伙的错!”
维德目光坚定:“战士必经历风雨……”
黑巫师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孩子的脸上抬起。
他静静望着他的追随者们,声音仍淡而轻,神情晦暗不明。
“那些并不重要……不死不灭喜欢他,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