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倒地的,是人马射手。
他的四蹄都被那诡异无比的镰刀砍断。他再也无法站起,法杖早已在战斗中被击落至数十米开外。
令人骨头都恐惧震颤的漆黑覆面人,靴子一步步踏来,镰刀尖而弯的阴影已滑到他的眼前。
灰色的迷雾披在人马的身上,似乎在愉快地为他盖上入棺的白布。他又恍惚觉得这东西从开始时就一直在推搡他的灵魂,像是厌恶他们的闯入。
不,不对……
如果再来一次……如果没有这些阻碍的迷雾……
人马射手不肯承认自己败了。
他的自尊心让他把失败归咎于这诡异的迷雾,迷雾使他难以发挥他完全的力量。
这分明是封印魔王的神圣力量才对……这些雾气在抵触他们……却对那魔王的手下不施加影响……为什么和传说中不一样……见鬼!
这是人马死前最后的想法。
这是维德一开始就打算向莱塔展示的真正的狩猎。
“最后那个听风者也死了啊。这次还挺弱的,维德竟然连第一段变身都没放出……能够一路来到这里,估计是有什么特殊的神器傍身吧……”费德鲁斯从战斗,不对,从这压倒性的收割之初,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做起解说来。
一小孩一书又退回到了树上。看见小孩蹭蹭蹭就灵巧上树,费德鲁斯当时还挺惊讶。
“费德爷爷,我从刚才就一直想问……”作为一名素质极佳的观众,小莱塔懂得这个时候插嘴,才不算不礼貌。
“你说的那些刮风者什么的,究竟是什么呀?”孩子露出纯真的目光,并且把人家名号都叫错。
黑皮书登时瞪大眼睛,似乎要在孩子白嫩的脸上戳出两个大窟窿——如果黑皮书有眼睛的话。
“……你老师连这个都没教你?!”这可是基础中的基础,在第一堂课就该扫盲的重中之重!
莱塔乖乖摇头。
费德鲁斯大为不解:“那你们整天泡在书房里干什么?”
莱塔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他教我有关神明的形象和历史……给我放了不死不灭的样子……告诉我仪式的重点在于让神明喜欢你……还给我讲了第四纪、纯白与辉光之神、幸运之神……”
费德鲁斯:“……”
这就好比一个小孩还没学会走路说话呢,这老师就开始教如何造一只比宫殿还高的魔像——还是那种被封禁了相关建造原理的禁忌魔像。
就邪门!
费德鲁斯语气颇为奇怪地给孩子讲解起来:“行吧,这堂课我给你补上。你知道世上有这么多神明,对吧?那么你走在路上遇到的各种巫师,他们的信仰也就有杂七杂八这么多。但你平日里说话,总不能一直喊人家‘那个死亡与灾厄之神的神徒’、‘那个生命、祝福与纯净之神的神徒’。那得多麻烦!所以啊,干脆给不同神明的神徒取了各自的称呼……如果如今这些称呼还没有变化的话。”
说到最后一句,费德鲁斯的语气有些落寞。不过那点小伤感很快就过去了:“像我们作为死亡与灾厄之神的神徒,便被称为‘赴死者’。躺那边那地上、整天喜欢穿白袍到处炫耀的,生命、祝福与纯净之神的神徒,叫‘求生者’。那个信奉天空与元素之神的人马,就是‘听风者’。剩下两个……”
赴死者。莱塔把自家这个称呼在心底里念了一遍——其他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都没记住。
维德已经收拾好一地入侵者的尸体,不叫他们污染黑森林的环境。他手中一上一下抛着面锈迹罗盘,走到离他们还有几步远的位置,估计是又想直接抛过来。
动作做到一半,也许是想起方才的悲伤烤肉案件,他脚步一顿,又老老实实拿着东西,一步一步走过来,交予还没他腰高的小屁孩。
“喏。”
莱塔怀里被塞入和他脑袋一般大小的罗盘,心音再度浮现。
【不熄罗盘】
【它为你指向任何地方,只要你有一颗勇敢的上路的心。】
费德鲁斯也把它的小书角伸过来,戳了戳这件神器,显然也得知了罗盘的名字。
这本书蓦地僵硬了,如遭雷击,声音发抖,喃喃自语:“不熄罗盘……不熄罗盘……”
他一连重复了两遍,像是不敢相信。
莱塔问:“费德爷爷,你认识这个?”
费德鲁斯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余下一声叹息:“那是辉光与知识之神权柄下的神器。”
……辉光?
莱塔想起他今早才听过的历史故事。纯白与辉光,辉光与知识,这两个神明都有辉光这个指向啊……
那边费德鲁斯颤抖地用它的书角角继续触碰罗盘。
罗盘没有回应。
“费德爷爷认识这个罗盘吗?”一本书和一个罗盘,听起来像是可以认识。
“……算是吧。”
“那费德爷爷,这个给你吧。”莱塔双手举起罗盘。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可是一件神器!”费德鲁斯忽然发起小老头的脾气来,把自己卷成一只书棒,试图敲敲这颗木头脑袋。
孩子捂着头,不知道费德爷爷怎么就生气了。
他头顶的小兔则挺起毛茸茸的胸脯,十分讲义气地用自己小小的身子,守护住孩子大大的脑袋。
“费德爷爷,神器究竟是什么?”
“神器,就是神明的器物。每一件都蕴含着和神明有关权柄的力量——听懂了吗?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东西,送什么送!”
“那……费德爷爷也是神器吗?”莱塔小声说,不清楚可不可以问。
“是。”费德鲁斯倒是大大方方承认了。
“可是费德爷爷会说话。这个罗盘不会。”
“有些神器拥有意识,有些没有。”费德鲁斯含糊说。
莱塔明白了:“这个就是没有……”
费德鲁斯下意识纠正:“他曾经有……曾经。但现在已经失去活性,变成了一件普通的器物。”
它用的是“他”而非“它”。
莱塔彻底明白了,他最后把小手掌放在费德鲁斯的身上,轻轻摁了又摁:“……咦?”
“干什么!”费德鲁斯拿书页拍了几下孩子的手背。
“为什么摸费德爷爷,没有出现那种会飘在心里的描述?”
“没礼貌!我还活着呢!那都是失去活性的死物才会自动弹出!”费德鲁斯这回有经验了,先飞快把小孩头上那只毛球扫走,然后一连敲击孩子的脑袋好几下。
“哦……费德爷爷,你再敲我的脑袋,我会变笨的。”
“哼,这颗笨脑袋已经没有下降空间了。”
“我会向老师告状。”
“……告状精!”这小屁孩怎么在这种时候这么机灵!
一人一书说话间,维德已经将先前片好的魔物肉还有剃下的毛都打包好。他拖着个不知从哪变出来的大货车,朝来时路扬下巴:“走吧。”
回去的路好像和来时不一样,可能是近路吧。莱塔想。
他脑海里还回味着方才的画面。作为一个看起来五六岁、但据说有八岁的孩子,他竟然没有一丝心理阴影。
“费德爷爷,他们为什么想要攻击我们?”
“因为他们想来挖宝。”
“挖宝?”
“你老师没和你说么?这黑森林地下啊,可是足足有四座地下城迷宫呢。每一个都藏着一件死亡与灾厄之神的神器……”
莱塔默默听着。
他发现除了他的导师,其他人好像都不称呼不死不灭的名字。而他……呃,反正后来黑巫师也没再提醒这个问题了。
迷宫啊……听起来很好玩的样子。
他有些向往地问:“那我也可以下去看看吗?”
“你?哼……”费德鲁斯大概是想说些小屁孩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这时在前头带路的维德突兀停了下来:“到了。”
到了?可这里不是家呀。
莱塔东张西望。他们仍旧在林子里,也仍旧不是走过的任何地方。前方倒是有一口洞穴,入口斜向上开着,像个黑漆漆的吃人的裂嘴。
费德鲁斯以为维德是好心满足小屁孩看一眼的心愿:“这里就是其中一座地下城的入口了。小塔啊不是我要打击你,像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孩,估计过个十年都……”
费德鲁斯的话戛然而止。
在它面前,维德拎着小孩的后领子,把对方像小鸡仔一样提起,悬到洞穴的正上方。
扔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