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管什么都还是得对比一下……”翻了没一两页,小孩喃喃自语。
和他家导师的笔记比起来,这些书实在是太啰里啰嗦不讲重点了!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东西,非得拆成这么多章节。难道写这些书的巫师们以为,全天下的小巫师都是笨蛋吗?
莱塔无法理解。
就像全天下的小巫师们也不能理解他。
或许得等到若干年后,这位缺乏常规教育的小巫师走出黑森林,才会惊觉曾被他隔三差五诋毁拉踩的作者们,是一位位多么厉害的传奇巫师,所作文章大多遗散,都只出没于传说中了。
——但确实都不及他的导师。
莱塔很快又翻完一本,他在书架上看到个眼熟的书名:《神明,神徒与信仰》。唔,看来这就是被费德爷爷假扮的那本书的本尊了。
他拿出来快速浏览着,翻飞的指头在某个标题名上停下:立誓仪式。黑巫师好像说他们今天做的就是这个。唉,好潦草的字迹啊,完全比不了他导师……
【所谓立誓仪式,便是通过立誓求取神明认可,成为神明之神徒的仪式。并不是每一个誓言都能得到回应。】
【在大多数立誓仪式上,即便有教会内德高望重的神徒引荐,许多人也迟迟等不来星辰之上的反馈。那代表神明拒绝了信徒的献身。】
【这是一件绝望的事,意味着该名信徒这辈子便只能是信徒,永远无法更进一步成为神徒,走上巫师之途。相当于给信徒直接判下绝症。】
【至于试图改信它神,另投它门,理论上可行。但这更是一种狡诈与背叛,不会逃过神明的眼睛。世上还从未有神明接收这样不专一的家伙,至少我从未听说过。在普世价值观中,背弃信仰是一项尤为耻辱的重罪——道德上的罪孽。】
【因此艾尔比斯大陆上,选择哪位神明立誓,于何时立誓,具体怎样立誓,便成为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我这些年走遍艾尔的全境,见到那些大家族的孩子,从诞生那日起便会有整个家族的大人们为其谋划。孩子出生的日期乃至精确到时分秒,孩子的性格与外貌,孩子的人生经历,以及重大遭遇,都是作为参考的重要因素。】
【选择某位神明,并非真的可以有所挑择,那不是凡人的权力。凡人所能诚惶诚恐去准备的,便是绞尽脑汁推算,哪位好心又善良的神明,兴许能对自己感兴趣,或是认为“合眼缘”。譬如一位行善积德的少年医者,或许能得那生命之神的垂怜吧——这一切自然只是凡人的猜想,从来无法证实。】
【为提高仪式的成功率,仪式上通常会配置有特殊的蜡烛,香薰,神酒,以及除此之外神明喜爱的事物。这些物件不要说造价高昂,大多实际是有市无价,抱金无门。】
【哪怕是一位尊贵的国王,也无法得知某位神明究竟是喜爱紫色,还是蓝色,是喜好甜酒,还是烈酒。可神明们的神徒,尤其是高级神徒却可以轻松获取这些秘闻。大贵族与王室们争相讨好教会,教会从指缝中施舍一些门路给有钱的门户,这便是十二纪的初端……】
【某日,在那高而温柔的青草丘岳上,我结识了一位宽厚慷慨的吟游诗人。他为我分享了面包与水果。我听到他用那优美的歌喉哀伤地吟唱:巫师之路早被垄断了,信仰已死!】
【请您想象吧!这位清贫却高洁的诗人不会能知道,在他所鄙夷的教会内部,用于下地耕田的“金锄头”比他诗歌里唱得还要离谱:为了让一个有来头的孩子立誓成功,专门操办这方面的神徒(甚至不是高级的),竟然会直接请出与神明有关的神器,放于祭台。】
【那意味着一种递给神明的推荐信:此人深受教会内部信赖,素质良好,可以考虑取用;还请您看在您忠实仆从的面子上,稍微关照这蠢笨之人一眼,诚惶诚恐,不胜感激。】
【一切都是为了取悦神明……】
【我永久怀念着那古书中金子般的时代……】
又是一个惬意的下午在学习中度过。
莱塔伸了个懒腰,望着天窗,感到好像要到吃晚餐的时间了。然而书房里没有时钟的样子……
正这么想着呢,天窗便仿佛随他的心意开始了变幻。
一只锈迹斑斑却颇具质感的黄铜钟表,咔哒敲下了它的时刻:下午五点,正是用餐点。
莱塔愉快扔下书,去见证他的导师据说为他准备的美味大餐。
下楼,桌上已摆了汤碗,水壶,以及杯盏。嗯?哪来的饮料?
莱塔看见黑巫师仍站在烹饪桌旁,一手举着锅铲,一手端着面大而圆的木盘。费德爷爷飞在黑巫师的脑袋旁,嘴里咕哝个不停。
“感觉可以啦!再煎下去又得老了!”
“翻面!翻面!这个‘土豆’要焦了!”
“哎呀,要不是我没手没脚,我就自己上了……我年轻那会儿啊……”
费德爷爷也会有年轻的时候?一本书要怎么年轻呢?比如书页还没有泛黄,刚封订起来的时刻……?
莱塔没有打扰他们,轻声拉开椅子坐上。漂亮的杯子里盛着四分之三乳白色的液体,液体表面还冒着彩色的绵密泡泡。更多的饮料放在水壶中,散发浓郁的迷人香气。
莱塔舔舔嘴,捧起杯子尝了尝。有点酸,味道很浓,舌头好像被糊上了厚厚一层的奶渍。喔,喝下去才品味出一点甜味……
是好喝的。
莱塔开开心心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喝得嘴巴周围挂了一圈白色小猫胡子。
等偷吃的小老鼠喝上了第三杯,两位大厨这才收工。黑巫师将盛有比脑袋还大一片肉排的盘子端来,放在小老鼠的胸前。
黑巫师没有对小学徒的突然出现表示惊讶,也没有批评小学徒一声不吭就独自开吃十分无礼,更没有说诸如“餐前连喝三杯小饮料不好”“喝饱了就吃不下我做的肉排了”这样的话。
他只是一如既往解释:“这是独星虫的乳液。它们群居于巨大的瞰星树上,每一只都有你的脑袋那么大。它们无论性别,只要进入发情期,都会在夜里分泌一种甜味的乳液,也就是你喝到的这种饮品。独星虫的乳液滋养瞰星树,瞰星树则为它们遮风避雨,其树干流出的独特香味树脂,更能驱散独星虫的天敌。长年累月下来,独星虫们的乳液也融入了这些树脂的香气……独星虫只有一颗眼睛。”
最后那句话是不是有点突兀?食物有几只眼睛关他什么事?莱塔本听黑巫师讲故事正入迷呢,茫然了一阵,才想起来是他自己要求的:不要眼睛多的魔物。
……其实他就随口一说而已啦。
莱塔翘起指头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收集这么大一盆是不是很麻烦?”
“这对他们而言很轻松。”黑巫师稍微低头,用手帕给小老鼠兼小花猫擦干净嘴巴。
莱塔乖乖仰着脸,对黑巫师的照料没有丝毫不适应:“那我也得感谢他们才行……我可以去见见森林里的其他居民吗?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我可以出去吗?”
“……出去?”
果然。黑巫师不会轻松放他走的。哼哼,他这么可爱又聪明的小学徒要是逃跑了,黑巫师上哪再找另一个!看来短时间内……
“哦,你是想去森林里看看。可以,不过得等到明天。记得拿灯笼,森林里迷雾很重。”
……诶?
“怎么了?”
莱塔挥动手臂比划了下自己的身形:“你不担心我遇到危险吗?我才这么一丁点大,说不定会被魔物一口吃掉的。”
“没关系,森林很安全。”
真的吗……莱塔对黑森林这个称呼很是怀疑。
“咳咳!”费德鲁斯在这时候用力咳嗽两下,“肉排再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莱塔终于把目光移向那份期待了一个下午的晚餐。其实不算多么丰盛,仅仅只是浇了料汁的不知名肉排,和一圈粉粉艳艳的配菜。但和中午的暗黑尸块相比,实在进步太大了。
他挺满意地握起刀叉,觉得自家导师学习很用功,值得鼓励。
费德鲁斯则一边介绍一边观察孩子的表情:“这是‘烤薯角’,这是‘南瓜泥’,这是‘芦笋’,以及这个是……”
“我知道,这是煎蘑菇。”莱塔接道,这个他熟。
粉色的表层有糖片的“薯角”,蓝色的有紫色软弹夹心的“南瓜泥”,红色的螺旋形状会拉丝的“芦笋”……
费德鲁斯:“……味道如何?”
莱塔弯起眼睛:“好吃!”
费德鲁斯松了口气,整个绷紧的书页边角都放软了下来。
一旁有一两分钟没说话的黑巫师,这才默默给孩子又倒了杯小饮料。他这回没有介绍食材的真正身份,也许是某本活书事前提醒过他,不要扫了孩子的兴致。
莱塔一连吃下几口鲜嫩的红肉,才问起旁边这位似乎并无坐下打算的黑巫师:“你不吃吗?”
“我不需要进食。”
“但也可以尝尝吧?真的很不错,我想要你也试试。”
黑巫师还想拒绝,孩子已经叉起一块满是红酱汁的肉块,举到了他的嘴边。
他迟疑了两秒,还是低头从孩子手中叼走那块肉。
黑巫师咀嚼着肉……不,那并非人们认知中的咀嚼。那只是模仿着人类的动作,试图用上下两排尖锐的牙齿,去斩断名为食物的东西。仿佛不这么做的话,舌头上肥美多汁的肉块,就要袭击进食者的喉咙。
机械,冷酷,只是重复操作。
莱塔呆呆望着这一幕,叉子还举在半空。
直到这时他才深刻意识到,他的导师确实是一名黑巫师……一种神秘的,令人恐惧的,离正常人类很遥远的存在。
黑巫师终于吞下了嘴里的“敌人”。
他动了动眼,盯着他的学徒:“肉很嫩。”
红色的汁液薄薄地润着黑巫师无色的唇,让它看起来竟然有了血色。又好像是这个冰冷的可怕的存在,才刚吮吸完一个心脏跳动的猎物的喉咙,滚烫的鲜血尚未舔干。
很嫩。什么很嫩。
莱塔冷不丁有那么一瞬,恍惚以为黑巫师吃下的是自己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