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塔擦擦嘴,缀在对方袍子下,像只灰毛的小尾巴。
餐桌旁安静下来,只剩下一本陈旧的书时不时继续咕噜几句。
“费德爷爷……”
“爷爷……”
“嘿嘿……”
莱塔走在黑巫师袍子后好奇东张西望,发现这间森林里的小木屋其实挺温馨。虽没多少装饰摆件,但十分整洁,各种家具保养得很是用心。窗沿与桌柜上偶尔细小的损痕反而增添了些许韵味。
黑森林的日光似乎总很黯淡,不那么透亮。莱塔见到桌上墙边,角角落落都摆着细白长蜡烛堆,和幽幽的淡色蘑菇灯。白蜡烛上的金火让屋子显得高雅,辉煌;红绿青紫各种色泽的发光蘑菇,又为这个小屋加入了诡谲的奇幻色彩。
一根装着类似萤火虫幽蓝光点的捕虫网,斜斜漂浮在门口鞋柜旁,被一卷渔网绳缠着。光点上下游动,这似乎是某种行路灯笼。有成人两个肩膀宽阔的枯黄落叶伞,伞下吊着几只红眼睛的细瘦蝙蝠灯,则挂在另一边。它脚下蹲着几只大大小小的嬉笑南瓜,堆叠在一起,应当是需要时充当主光源,此刻只亮了一盏。
这些独特的小物件,都出于某种功能性地存在于各处,静悄悄倾泻着自己的光亮,仿佛只是主人随意的摆放,最终无意识无规律地揉合在一起,却如此相得益彰。
如果不知晓屋主的身份,莱塔会认为这是一位品味不错的学者的隐屋。
不过,晚上它们好像反而都熄灭了。因为黑巫师夜间喜暗?
“晚上为什么不开这么多灯?”记得只有几盏小小的油灯。
“晚上它们需要休息。”黑巫师回答。
“哇……”孩子睁大眼睛。
莱塔很快被带上楼梯,就这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把小木屋的一层布局扫视一清:起居室,盥洗室,半开放厨房与餐厅,这就是一楼的全部了。看起来和普通人的没什么两样。
楼梯往下还有地下室,不过几步台阶往下的门是关着的。莱塔怀疑是黑巫师进行邪恶术式的地方,一定藏着防着不准他偷看……
“下面是工坊。铺了特殊的墙与地砖,方便实验魔法。对目前的你而言,使用它时需要有我在旁监管。”黑巫师的声音从楼梯上轻飘飘散下。
莱塔这才发现自己被落下了,忙加快脚步噔噔跑上楼。
二楼迎面是他的小卧室,从前属于黑巫师。往右边则是唯二的另一间屋子。
“那是书房,往后我们的理论教学也会在这里进行。书房里的书更杂一些,如果精力不足,你最好先掌握卧室里的那部分。那些对你更重要。”
“这个楼梯往上就是阁楼,你现在睡觉的地方?”莱塔趴在墙根往上看。楼梯紧挨在他的卧室左边。
这其实不是规整的楼梯,而是摇摇晃晃架在这的活木梯,走上去会吱呀吱呀的那种。木梯指向一细窄的简陋的门,两侧墙壁做了内嵌置物架,放满瓶瓶罐罐的药水,除此以外楼上什么也没有。
莱塔注意到,哪怕是这种小角落,也是一尘不染,光洁干净。
黑巫师会定期请仆人打扫么?还是魔法?
“是的,我住在这里。今后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进入卧室找我。”黑巫师站在书房门口,并不催促。
把人家原主人赶到了阁楼上住,莱塔有点小心虚。
不过……黑巫师可是获得了他这么可爱的小学徒!难道这还不够划算吗?
莱塔快活地摆着手臂回到黑巫师身旁。
黑巫师推开了书房的门。
屋内摆设徐徐展开,莱塔从黑巫师袍子后冒出脑袋,眼中充满惊讶与喜爱。
整个房间呈六角形,像个昂贵的小珍宝匣,每一面都被顶天接地的书架墙严丝合缝围起。各种颜色的书籍紧密排列,远看像是细瘦的彩砖,当中好些还会隐隐发出光亮。
墙上无窗,唯天花板的正中央开着面花窗,几乎占据了半个天顶的空间。窗大体是圆形,却实际均匀地向周围一圈刺出了棱锥角,一圈又一圈黑色的细线魔法阵于内环旋转,顺时针,逆时针,匀速,加速,各不一。
至于窗景,在不同角度向上看去,这面魔法窗便显现出不同的样貌。有时是不透明的莹莹的白色,如一块细腻的白瓷;有时黯淡下来,化作一片泛黄书页,那些精巧的魔法阵仿佛真是书上的作画;更多时候是过分清澈地放着天空的情景,仿佛那里本就是镂空的,云被窗格切成拼图的模样。
当莱塔随黑巫师走进去,站在某个角度,他看见日与月共同悬挂于高空。红色的太阳,蓝色的月亮,它们冷漠地垂眸望着他,如神明。
莱塔站定,出神地望着它们。
“莱塔,这里来。”黑巫师的声音将他短暂游离的思绪唤回。
这是黑巫师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语气还挺温和的。莱塔想。
书房中央是一块圆形的浅绿色地毯。地毯周围长了一圈高高低低的魔法花草,孩子的脚迈过它们,它们没过孩子的小腿与膝窝,贴上去。
“呀。”莱塔轻呼,有些痒。
“它们能提供新鲜的空气与能量,让你在阅读与学习中更专注,不至于太快疲惫。”黑巫师解释,又补充,“这是它们的问好。”
“这样呀……”莱塔蹲下身,逐一和这些友善的花草们握了手,“你们好,从今天开始我就会常来啦。”
花草们不说话,只是晃晃它们的叶尖与花瓣,似乎很喜欢这个礼貌的孩子。
认真和每一位小花小草都打过招呼,确保没有任何人被遗漏,莱塔才站到地毯中间去。
地毯中央只有一张米色的单人沙发,看上去软乎乎,很好坐。至少莱塔现在就想跳上去滚一圈。
沙发前头摆着银色细脚小圆桌,一侧有巧克力色矮柜置物架,以及架上的提灯。它们的模样都十分精致,典雅,令莱塔几乎以为这是个开办在花园里的茶话会一角。
除了饮食和穿搭,黑巫师的品味其实挺好的嘛。莱塔忍不住又想。
——其实黑巫师自己剪裁的黑袍子也十分简约、耐看,有韵味,只是某个小孩才不承认。哼,黑乎乎的。
这张沙发显然不能同时坐两人,除非黑巫师抱着他。这听起来挺毛骨悚然的,当然不可能。莱塔在心里偷偷笑说。
“坐吧。”黑巫师道。
莱塔也就不客气地坐上唯一的小沙发,屁股陷下去一半,两条腿仍旧触不到地。嘿嘿,真的好软哦。
头顶的小兔子则懂事地从孩子头顶暂时离开,蹲在地毯花草间。
几秒后,站在地毯边缘的黑巫师开口:“我们常说的所谓巫师,也就是借神之力量,施展魔幻之术的人。”
等等,这就开始了吗。
莱塔眨眨眼睛,立即挺直腰背,正经脸色,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乖巧的好学生。他并不知道从黑巫师的视角看去,他只是像个埋在米白色酸奶碗里的灰色冰淇淋球。
黑巫师指尖一点,凭空勾勒出一面流动的黑幕布,半人高大小。指腹划过之处,秀美的金色字串飞速勾勒。莱塔明白这便是他们上课的小黑板了。
“因须借助神明之力,凡巫师必信奉乃至长久侍奉于其唯一的神明。愈是笃信虔诚,魔力与学习魔法的潜力便愈深厚。区别于普通的信徒,这些追随各自神明的巫师被称为神徒……”
莱塔举起小手。
黑巫师暂停:“请说。”
“意思是不信仰神明的话,就没法施展法术吗?”
黑巫师点头:“原则上来说是的。不过这并不代表只要信仰神明,便能成为巫师的一员,运用魔法。有一类人天生无法施展魔力,这类人占据人群中的绝大多数。巫师们将他们称为‘神弃者’,意思是在诞生之时便遭到了神明的厌弃……”
黑巫师又停了下来,因为某个小学徒再度端端正正地举起小手,像一根挺拔白嫩的细长蘑菇杆。
“……请说。”
“可是我之前在浴室里,就借助那颗蓝色的石头,用魔法放出水了。我没有信哪位神明呀。”
黑巫师这次没有很快解释,他静静望着孩子看,似乎在观察。
莱塔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黑巫师终于开口:“你过去应当接触了某位神明,哪怕你不知道它的名字。世上神明不止有那十多位主神,在主神之下还有众多从神,同天上繁星一般。从神们掌管的权柄细微而弱小,也许有关一朵花,一片云,你在某日从它们眼前擦肩而过,或许便得到了它的喜爱,那便是连结的开始。
“从神通常无法赐予凡人使用魔法的力量,偶尔也有例外。只是这份例外虽存在,却也太过渺小,如同一粒萤火。虽发光,仍然十分黯淡,不会被星辰放入眼底……”
白嫩细长蘑菇杆从黑巫师的眼底缓缓升起。
“……以后不必举手,直说即可。”
“好……你说得到喜欢是连结的开始,意思是说,其实不需要信仰,只要神明喜欢你就可以了?”莱塔歪歪脑袋。
黑巫师眼中浮现转瞬即逝的赞许:“不错,你很聪明。因为本质是向神明借取力量,信仰与侍奉不过是讨得神明欢心的手段。”
莱塔顺着这个思路说:“所以我接下来要弄清楚,那位让我能施展魔法的神明是谁……”
“不。”黑巫师轻轻摇头,“你身上没有深刻的神明印记,所以那只是一名无足轻重的从神,并不值得在意。一名巫师想要于修行之路上走得更长远,其所侍奉的神明,只应在主神之中选择。选择之后,便是终身,再不可更改。”
“而作为一名黑巫师……”黑巫师的手轻轻抬起。
整个书房黑了下去,无论花草,天窗,还是黑巫师金灿的板书,都失去了颜色。
莱塔还没有来得及升起不安,便先有一团幽蓝色的冷火从他眼前烧开。那是黑巫师本站着的位置。火光蔓延开来,塑成一尊神像。
身披黑袍、手持巨镰的骷髅死神的幻影,俯身望着渺小的孩子。它本该是眼眶的两个黑黝黝洞窟中,幽幽悬着两团蓝火。
蓝火中倒映着孩子坐下的小小身影。
骷髅死神出现得太突然,也太近,镰刀好似要划过孩子的头发。那柄象征死亡的武器实在太过高大,莱塔一时之间都望不到它的尽头。银色的镰滑入漆黑中。
莱塔看到黑色中隐约的庞然苍白龙骨。
那是藏在袍子下只露出一截的白骨龙尾,弯刺嶙峋。
他听到寂静里自己加快的急促的心跳,以及黑巫师再度响起的淡淡的声音。事后回想起时,莱塔竟然奇怪地觉得,他的导师并无多少敬畏之意。
“这是你毕生将信奉的神明,死亡与灾厄之神——不死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