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好像是黑巫师自己的手记。莱塔翻了几页感兴趣的,发现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密密麻麻全是字。穿插的配图倒是一看就很高级,只是落到孩子眼里和树桩上的细密年轮没什么区别。
都是黑巫师自己画的吗……好厉害啊……
莱塔全——都读不懂。
不过,黑巫师好像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很多呢……
完全想象不出怎么画出的繁密图案,整齐优雅的手写字,一看就被保存得很细心的书本。这些东西让莱塔渐渐放慢了挑剔的目光,他开始看起那些好像很枯燥的砖头书。
果然很枯燥。
几小时过去,孩子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他身边堆了一摞小书山。金黄小兔趴在书山尖尖上,也用那小小的花生眼陪着他看。
有点困了,黑巫师还不来换床铺吗。
莱塔揉揉眼睛,蜷缩成一团,呼吸逐渐悠长。
小兔跳到孩子的小腹前趴下,用圆乎乎的身体替孩子捂住了容易受凉的肚皮,同样闭上眼睛。
在孩子松松攥着的手心边,一本摊开的黑色封壳的厚皮书,才被孩子读了个扉页,这会儿正无风自己翻动。书的名字是《神明,神徒与信仰》,字迹风格同房间内其他书籍有微妙差别,像是刻意模仿。
【如前文所述,艾尔比斯大陆如今供奉着十位正神,其下各有从神若干。信奉神明者,为神明之信徒,得神明的祝福。信奉神明之巫师,人们称之神徒,他们直接受神的赐福……】
【从那日开始,我们再也听不到主的声音了。十神以不可告人的贪婪围剿了它。它从此受诸神囚禁,永久镇压于幽冥之底,被冠以邪神之名……】
【从此身披黑袍的巫师们彻底遭受驱逐,信仰它的神徒们历经漫长流浪,奔逃喘息。它冻结于生与死之间,不得脱困,不得湮灭,一如它的名字——】
一只苍白的手落下,恰好盖在那句话上,将这本书合起。
“书”活了起来,临时浮现的虚假书名被无形抹去。无名之书挣扎着想要逃跑,却被冰冷的手牢牢禁锢。
男人平静反问:“嗯?”
活书不动了,竟发出声音,语气蔫蔫:“我想给这个小鬼介绍我们最伟大的主……”
“不急于这一时。”黑巫师随手将活书扔到一边。
他把熟睡的孩子抱起,床上凌乱的被子与书堆自行漂浮,移至一边。他身后带来的崭新被褥,则丝滑地在床上摊开。是淡紫色,带着助眠的清香。
黑巫师将孩子放回到松软的新枕头上。躺在孩子肚子上的小兔子醒了,呆呆望着黑巫师看。
它感知到这是一位十分强大的存在,可它的本能却并不想逃跑。
它只是一只小兔,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黑巫师轻声说:“原本你应当在明天这个时候就会彻底消散。但既然他喜欢你,你便多陪他一段时间。”
小兔懵懵懂懂听明白了。它获得了短暂的时光,作为一道已死的亡魂。小兔晃了晃自己的竖长耳朵。
“至于你……”黑巫师瞥向活书。
活书把自己两边的书页都蜷起,有些讨好地嘿嘿了几声:“我也可以陪着……”
“不必了,他在这里可以直接请教我。今后你不要随意进来他的屋子,以免打扰他的休息。”
“好吧……”活书委屈巴巴地从窗子飘出去。
“……但如果他找你,你也可以指点他一二。”黑巫师补充道。
“好嘞!”活书兴高采烈地消失了。
黑巫师将一双新剪好的小拖鞋,放到床边,又往衣柜里仔细挂了些孩子穿的衣物,便带着旧的床褥离开了。
出了门,黑巫师没有立即去他的新卧室。
他先到浴室,开始脱衣,洗漱。
壁挂架下放着一只板凳,他看了几眼,思索几秒,才意识到这只工具存在于此的用意。
下一瞬,那架子便凭空往下移了几步,正好到孩子胸口的高度。与此同时,整个小木屋所有的架子与柜子,都进行了一次缩水。
正要将换下的衣物放入桶中,黑巫师目光微变,有些惊讶。
木桶被用过了。
“他用的是这个洗衣桶……?”
黑巫师静止了片刻,默默召来活书。
活书:“来啦来啦,您有什么吩咐吗……”
“给我一份浴缸的建造图纸。”
活书:“……啊?”
黑巫师在浴室内多耽搁了一个小时,终于做好一只可伸缩的木浴缸。未来哪怕孩子长身体,也能一直用下去。
至于黑巫师自己,则是半倚靠在墙边,为自己做着简单的淋浴,就像过去百年间一样。在孩子到来前,这个屋子里尚且没有出现泡澡的需求。
洗浴完毕的黑巫师停在阁楼的门口,这里原本充当杂物室。他指挥着房间内纷飞的家具,以及正在形成家具的木板,钉子,布匹。杂物被运出,空房渐渐有了住人的样子。
他站在简陋的床前,将那套带来的旧被子铺上,很快又是表情微变——好几根某个孩子掉下的发丝。
刚睡下的活书又被招来:“又怎么了……”
“给我一份护发的魔药配方。”
“……您不觉得这孩子毛发挺健康的吗?”
“可他掉发了。”
“……活人!活人就是会掉头发的!您有多久没有见过活人了!”
说完这话,活书自知失言,猛地住嘴。这毕竟是一段伤心事。它观察起黑巫师的神色,似乎仍旧淡淡的,才嘿嘿一笑又劝慰起来。
“不过我看呐,这个孩子意味着一份希望,想必我们出去的机会很快就要来了……您是在哪里捡到他的?这简直是个奇迹,竟然还有活人能进入黑森林……”
黑巫师没有理会活书的喋喋不休,默默将床上的发丝一根根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