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水,控水,凝聚水球,并将其长时间悬浮静置,这确实是对巫师学徒的入门要求。只不过那些小学徒们都会有他们的导师贴心教导,一对一指点细节。大多学徒通常要花上一个月才能找到诀窍,这还是有点天赋的,至于更有天赋的么……
八岁的莱塔不知晓这一切,他只是给自己认真又欢快地洗了个澡,连门外什么可怕的黑巫师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发觉总要腾出一只手摸石头实在太麻烦啦,便琢磨着尝试放开,隔空操作,全凭意念想象水流的运转,没想到对魔力的掌控反而更丝滑了。
魔法真神奇。莱塔感慨。
结果刚得到释放的手,不知道是无意摁上了墙壁哪里,只见靠近木桶的一整面墙豁地消失,露出室外景象,把孩子小小吓了一跳。
同此前刚睡醒时所见的黑漆窗景不同,这里能看见牛奶似的月光。它们缓缓滑动在寂静的林子里,像是飘在尘埃间的轻纱。
森林没有想象中的绿意盎然,一切都是灰扑扑的。黑色与灰色构成了这里全部的光景,所见都苍凉而褪色。
像是一座被烧过的林子。可是很美。莱塔想。
他下意识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这才回过神。
孩子把脑袋搁在木桶边沿,全神贯注欣赏着林间景象,忽然觉得这林子的颜色和那黑巫师的发色一模一样。
他没想过他也是同样的灰发。
梆梆。
头顶有东西在敲窗。好近。
莱塔垂下眼睛,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和另一对小圆眼睛对上。原来有个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窗角,四只带软毛的小爪紧贴在窗上,也在看他。
一只金黄的小兔。
莱塔:!
根本没有孩子能拒绝这样的浴室奇遇。头顶简直要冒花花的孩子立即隔着窗和小兔子玩起来,嘴里还叽里咕噜说着话,没一会儿桶里水就又凉了。
小兔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见人类没有要请他进来的意思,干脆一跺脚跳入了窗内。那分明硬邦邦的窗子,此刻像是一阵无形的薄雾,只在小兔的毛上拂过浅浅一道风吹的痕迹,便放小兔通过了。
莱塔:!!!
孩子更兴奋起来,又怕小兔沾湿了毛,便用擦干的手把对方端到壁挂架上,认认真真说:“等我洗完澡再陪你玩哦。”
随后便是一通麻利的洗洗搓搓,速度比此前任何一分钟都要快。
等自觉已经干干净净,莱塔站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把一直举着的水球放回桶里。是的,哪怕和小兔玩耍时,孩子都没有忘记控水球。
他稍有些茫然地环视一圈。
很快莱塔找到了置物架上叠好的干净衣物。有点高。
他默默又把凳子搬过去,踩上,伸手拿下衣物穿在身上。
这是件款式普通的黑袍,更准确的形容是压根没有款式。不太合他的身,但至少不是大人尺寸,应该是黑巫师匆匆给他备下的……是临时拿大人袍子改制的吗?
他注意到袖口与下摆都有粗糙的针线痕迹。袍子做得极为简陋,布料不算细腻,贴身磨在嫩肉上,有点不适应。
莱塔想象起他昏睡时,某个冷漠的黑巫师就坐在那木头靠椅上,一针一线地给他缝袍子……不不不,或许是黑巫师还有其他的仆从?莱塔觉得应当是后者。
毕竟不苟言笑的黑巫师亲自给他缝衣服……听起来更可怕了。
莱塔轻轻吸了口气,整个人趴在落地镜上,仔细检查脸有没有洗干净。软乎乎的身体把水渍都蹭到了镜面上。
这是张标准孩子气的脸,让大人见了就忍不住上手捏。虽稚嫩,却也精致非凡,已经能依稀看出长大后将十分惊艳的模样。
湿哒哒的一大卷灰发垂在肩头,悬在腰后,尚在滴水,瘦小的身体包裹在黑沉的袍子里,倒是擦干了。过于宽松的袍子下摆齐小腿肚,小小的指头更是只露出浅浅一截。
显然,黑袍没有为孩子增添成熟感,反而衬得更小小一团。
这是一只谁也吓不到的小黑巫师。
镜子里,黑色的衣裳,灰色的头发,白色的肌肤,全身上下好像只有那对眼睛有颜色。紫色的眼眨了眨。
他想,从今往后自己就要一直穿黑色的袍子了。
……一点也不好看。莱塔嫌弃地撅起嘴。
成为黑巫师学徒的第一天,莱塔因丑衣服陷入湿哒哒的沮丧。
旁观许久的小兔适时跳上来,一跃到了孩子的头顶,蹲坐,像一只毛茸茸的玩偶发饰。莱塔望着镜中的自己,又弯起眼睛笑了。
“我也有兔子耳朵了。”他对小兔指了指他头顶上新长出来的细长耳朵,摇头晃脑。小兔歪着脑袋看他。
临到出门,莱塔却又思考起来。
自己要怎么解释,为什么洗着洗着,头上就多出来一只小兔呢?
黑巫师会不会把它的小兔捉走,进行残忍的处理?
一定会吧。
哪里可以藏起他的小兔?
莱塔左看右看,目光在光秃秃的盥洗室扫视一圈,最终落到了自己身上,那空荡荡挂着风的黑袍子。
一分钟后,一只香喷喷的干净小莱塔走出了浴室,面色平静,姿态从容,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如果不看他小肚子上若隐若现的圆形隆起。
“……浴室内发生了什么吗?”黑巫师仍旧坐在椅子上,沉默地注视了孩子一路,才轻声问。
“没有,什么也没有。”莱塔站在黑巫师前,严肃绷住小脸。
“……”黑巫师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随意看了眼地毯上一串小小的湿脚印。显而易见,有人擦干了身体,却忘记擦湿漉漉的小脚丫。
最后,黑巫师的目光停在孩子的小肚子上。
莱塔捏着手掌,攥着衣服,不确定是否被看出来……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还是没有?小兔子的尾巴戳得他肚皮痒痒的,凉凉的……
正七想八想呢,黑巫师那边又轻轻传来一句:“你有一定天赋。”视线仍没从小肚子移开。
……什么天赋?洗澡吗?莱塔呆了呆。
“过来。”黑巫师对发呆的小学徒发出今天的第二道指令。
小学徒乖乖走过去。
“坐下。”
小学徒乖乖坐上一把放有软垫的长脚矮背靠椅,双腿悬在半空。
随后,便是黑巫师开始给孩子徒手吹头发。
这完全出乎莱塔的意料,不过渐渐地孩子便眯起眼睛,整个人松松软软地滩成一团泥,对黑巫师的服侍接受良好。
黑巫师的指尖揉过他的头皮,带来温度适中的轻风。风在孩子的发间细密地旋转,勾起流光的发旋。
如果有其他巫师在此,想必要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天呐,看看这精妙的魔力控制!
可坐在这里的只有一只昏昏欲睡的灰长毛小猫。
一面水晶镜子凭空生成,立在孩子面前,映出一张迷迷糊糊的小脸。风停,黑巫师苍白的手指握起一把木梳,细致梳开猫毛。
他安静看着镜中的孩子,或者说观察。
这是一个长相过于精致的孩子,身形也很是娇小,留着一头齐腿根的自然卷长发。长发如水如月光,肆意倾泻,为孩子增添许多的贵气。
同黑巫师一样,它们是灰色的。只是孩子的发质明显顺滑许多,像摸着一匹上好的绸缎,哪怕此刻光线黯淡,也看得出漂亮极了。
刚吹热乎的毛发,到处卷翘,越吹越多,略显杂乱的碎发们很是调皮地卷在脸侧——显然,有人的梳毛手法不堪入目,纯靠模特过硬的脸撑着。
黑巫师仍神色淡漠,没有多少自知之明。
不知何时开始,他的视线停留在孩子的脸上。那对水润的眼睛正半阖着,只露出浅浅一抹光亮。
紫色的,柔软的,充满希望的,一对稚嫩的……鸢尾。
黑巫师长久地凝视着它们。
莱塔从迷迷糊糊中猛地警觉过来。他狐疑地揉揉眼睛,总觉得刚才有什么坏东西盯上他了。
不过这里显然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位勤勤恳恳为他吹头的好心黑巫师。好吧,也许没那么好心,目前还不能下判断。
莱塔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移了移腿,让趴在他肚子上的小兔更舒服些——主要是让他自己更舒服些。小兔好乖啊,都不乱动。虽然还是有点痒痒的。
见黑巫师似乎确实没有发觉他袍中的小兔子,莱塔这才有闲心把目光分给其他的东西。
比如那口大黑锅旁边正漂浮的十几只水袋,先前还没有呢。
黑锅内的液体已经下去了大半,而水袋内的物质……莱塔看见一只大勺正自动从锅里舀蘑菇汤,倒入袋中,灌满便娴熟扎紧。
显然,黑巫师在给他吹头的同时,正不紧不慢地为蘑菇汤们进行分装。
这是要……做魔药?莱塔又呆呆想。
注意到孩子的视线,黑巫师解释道:“那是你接下来一周的食物。”
哦。莱塔似懂非懂。
……等等。
……一周?这个?
吃一周???
这个哪怕以为自己要被吃掉都仍然淡定的孩子,终于缓缓张大了嘴巴,瞳孔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