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斜照,殿顶琉璃瓦倾泻出层层紫金光泽。
太庙煌煌,终年供奉着三千盏不灭长明灯。
殿内奢华至极,陈设极尽富丽,光线才稍稍昏暗,一排排手腕粗细的巨烛就开始烧起来。
地面铺满了大块方砖,每块砖面上都无比细致地雕着一朵巨大的十二瓣莲花。
放眼望去,万千莲花盛开,静伏脚下。
行走其上,步步生莲,端的是一派静谧肃穆之意。
但是很快,太庙的宁静庄严被一阵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
不仅有脚步声,甚至还有刀兵之声、狂悖之语!
殿门砰一声被踹开,有人率先进入殿内。
一抹血色残阳跟着从门外曳斜进来,残霞晖光照在那张脸上。
这是一张非常清俊的脸,身形清瘦却十分挺拔。
只是脸颊也很瘦削,两侧微微有些凹陷。
不过这人明明是温和的杏眼,眼神却是沉郁如寒潭。
他的眉头也常年蹙起,眉心间甚至有一道浅淡的小痕。
岁数不大,眉宇之间却萦绕沧桑之气。
身份尊贵,体貌面容却带有孤苦之质。
除了清俊,这也是一张非常忠诚温驯的脸,任谁看了这张脸,都不会觉得他会谋反。
可正是因为这样,姜律音才能骗过先帝当上摄政王,甚至在十几年间骗过了所有人!
他谋反了,想要篡位!
几道人影紧随其后而至,明知不敌,却也得硬着头皮上,因为皇帝不见了,他们得救出他。
可是摄政王内力深厚,获胜机会着实渺茫。
那几道人影就是摄政王的四个心腹手下,梅兰竹菊。
此刻无一例外,全部站在了摄政王的对面。
霍居衍手持长枪,他此刻神志清醒,在四人中武力最高,也和姜律音的联系最少、感情最淡。
身为最后一位心腹,他是最晚收归于摄政王麾下的,甚至跟皇帝的关系还要更近一些。
因为他的妻子是昭宁公主,当今皇上的亲妹妹。
所以无论怎么说,他都是不可能跟姜律音一起谋反的。
此刻除了霍居衍,另外三位“梅兰竹”,也剑指姜律音,不肯跟他一起同流合污。
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姜律音不由得露出了嘲讽的微笑。
手下亲信几乎全部跳反,他这个摄政王,当真是做得失败至极啊。
姜律音看向梅灵官,“灵官,你是我从小教养长大的,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梅灵官也是心如绞痛,“义父,你从小教我要忠君报国,怎么你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他万万想不到义父居然谋逆造反!
到现在,梅兰竹菊里面,梅灵官都是那个最不敢相信姜律音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他是摄政王从小教养长大的,武学天赋奇高,脑子也轴得跟姜律音一模一样。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品性,君子端方。
连义子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姜律音仰天大笑:“谁曾想,伪君子竟教出了一个真君子来!”
“……那青筠你呢?”姜律音又看向了楚青筠。
楚青筠也一脸痛惜地看着义父,沉重地摇了摇头。
身为女儿身,她平常却惯于一身男子装束行走江湖,风流至极也潇洒至极。
一支判官笔,称量天下不平事。
可现在,她潇洒不起来了。
姜律音又笑了:“是了,从小青筠就最有主意了,既然青筠不肯,那若兰也不必再问了。”
于若兰素来沉默寡言,此刻坚定地站在楚青筠一旁,视线牢牢锁定着姜律音,提防他突然出手。
姜律音却并没有对他们出手,而是喃喃道:“崇嘉帝平庸无能,难堪大用,如今,也该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匆匆赶来的昭宁公主听见这句话,忍不住道:“我们段家何时亏待过你,为什么你要当着列祖列宗、当着先帝的面做这种事?你到底把皇兄藏到哪里了?!”
昭宁怎么来了?我不是把她送走了吗?
霍居衍皱起了眉,心里实在没底。
姜律音内力雄厚,天赋也高,这么多人加一起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这一战着实凶险。
听着昭宁的话,姜律音只是冷冷一笑。
千百盏长明灯映照着他的眼瞳,里面似有熊熊火焰烈烈燃烧。
终于,自己筹谋这么多年,就是等的这一刻!
姜律音一挥手,一个铁笼就从天而降,里面关押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看见里面的人,见到那张英俊却又狼狈的脸,昭宁不由得尖叫出声:“皇兄!”
姜律音不忿道:“我是先帝的养子,也是先帝的儿子,凭什么我只能辅佐这个废物,他却能登基?!”
说着,姜律音就用内力破开了铁笼,一掌挥出,推向心口,竟是想要直接将崇嘉帝击毙于太庙,击毙于段氏列祖列宗之前!
太快了!在场众人即使立即运转轻功飞出,也没一个来得及营救!
昭宁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却并未被击飞,而是伸出手,一只大手牢牢接住了姜律音微凉的手掌。
就在交手的那一刻,姜律音的脸色突变!
不对!为何自己的内力正在飞速流逝!
此刻,浩瀚雄厚的内力正在飞速进入皇帝体内,甚至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太庙内的烛火被这股气旋裹挟,一时之间,殿内光芒明灭不定。
霍居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把拦住想要上前救出皇兄的昭宁,“冷静,陛下这是……正在吸取摄政王的内力!”
感觉到自己的内力一开始还如同浩瀚大海一般无边无垠,但很快就所剩无几。
到最后,就连一点一滴,都要被面前的这个毛头小子吸走了。
姜律音大惊,奋力挣扎,才终于从段承煜手中挣脱。
然而此时,他体内丹田的内力早已空空荡荡了。
看着面前的年轻帝王,姜律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又惊又怒。
“你不是不会武功吗?何时学会了如此歹毒的吞星法!”
帝王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姜叔真是说笑了,朕在姜叔的教导下,十数年来,寝食难安,又怎敢让姜叔知道此事呢?”
姜律音凝视着崇嘉帝的双眼,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你韬光养晦多年,竟连我姜律音也骗了,枉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平庸之君!”
随着殿内局势的尘埃落定,殿外冲天的喊杀声,也渐渐平息了。
姜律音内力尽失,一下摔倒在地,头颅颓然地垂着,双手撑于地面,他的头发散乱,完全看不清楚表情。
此时此刻,他已完全是一副败军之将的面容了。
作为野心勃勃的摄政王,他十年精心筹谋,一朝满盘皆输。
完了,一切都完了。
然而,作为先帝临终托孤的臣子,颜面、荣辱、气节……甚至是性命,这些全都是他可以压上的筹码!
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姜律音高兴得几乎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