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夜风更大些,但有了外袍倒也不算冷,谢枕安看向眼前的城景,盛京城无数座小房子就这么熙熙攘攘地挤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而圆月高悬,照在千家万户的门头上。
“风景不错,文公子,你今晚找我到底想要说什么?”谢枕安缩了缩手,把外袍裹紧了些,在温暖和酒意中有些昏昏欲睡。
酒并不烈,但他微薄的酒量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身边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只是几瞬,萧驰这才缓声道:“想跟你好好告别。”
谢枕安疑惑转头,“你要离开盛京了吗?”
萧驰低笑一声,手执酒囊搭在膝头,嗓音微哑:“我因为一件事已经犹豫困惑了很久,每夜辗转难以入眠,却依旧不得其解。”
谢枕安哼哼道:“我们现在也算朋友了吧?看在朋友的份上,你说出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你已经帮我找到答案了。”萧驰一口饮尽余酒,“好久没像今晚一样轻松了,谢谢你愿意陪我。”
半月前那场追杀让他差点比萧元瀚更早去地府见阎王,许是为了补偿他,老天让他被一位小神仙捡了回去。
小神仙长得好看极了,人好心肠也好。
但可惜救下的人,不是什么好人。
萧驰借着酒意肆意地看着身旁的公子,月色下他更像是要飞升回天宫的仙人一般。
小神仙救了他,但他却想把他狠狠弄脏。
真不是人啊,萧宁之。
他这一生行至如今不过二十一年,但却已经杀了太多人,手上沾的血,到他死后大抵都要一一偿还吧?
所以就当是为了积德,他也不该去招惹那神仙一般的干净又鲜活的公子。
但果然……萧驰想要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发现即使已经下定决心送人离开,依旧会舍不得这最后几眼。
“后半夜会很冷,我送你回去。”萧驰忽然开口,谢枕安这才想起自己目前的居所还在二皇子府。
他顿时被喉间酒呛了几道,忙摆手胡诌了就近的酒家道:“不用,你快些回去休息吧,我就住在前一条街的客栈。”
瞧见对方眼中不经意流露出的紧张,萧驰在心底自嘲一声,随后压住自己多余的情绪,保持着朋友的界限和人颔首告别,正在高台上低头目送青年走进巷中,直到身影缩至小点,最后消失不见。
背上的伤口重新开始隐隐作痛,萧驰却浑然不在意,他从塔上一跃而下,没入夜色中。
一炷香后,二皇子府。
因为宅邸新主人的一句话,萧府成功保住了它的老牌匾。
明明是自家的宅院,萧驰却为了不被人发现而翻墙进了院子,毕竟他现在名义上可还是在禁足中。
府中人大多都已睡下,萧驰推门走进书房,径直走向装着暗格机关的檀木书架。
咔哒。
声响过后,暗格翻开,露出其中的物件——
半块观海楼的令牌、一截崭新的纱布、还有小半罐开封过的蜜饯。
萧驰垂眸,把手中的空酒囊轻缓地用巾帕垫好,这才放入其中。
片刻后,他抬手果断地合上暗格。
该收心了。
身上背着那么多条人命,却还有心思想这些多余的奢望,只不过是几次再寻常不过的交涉,放在寻常人身上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关系,却能让他蔓延肆意出这么多不该有的欲望。
他果真是令人生厌的畜生。
云幕西斜,遮住圆月,书房内的光亮顿时弱了几度。
而萧驰目光中的情绪逐渐淡去,终于又变回了那位生人勿进的暴戾废太子。
“咚咚,咚。”
特殊的敲门声响起,萧驰哑声:“进。”
文管家动作极轻地走进,他关上门,冲着书架前站着的年轻人行礼道:“主子既然回来了,就歇息会儿吧,一个时辰后我来唤主子。”
“不必。”萧驰讽刺地扯了扯嘴角:“我还要回宫里,以萧元瀚的脾性,明日说不定要来亲眼看看我过得有多惨。”
文管家低眉,心疼地无声低叹:“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萧驰平静布局:“找人假扮成刺客,安个我仇家的身份,在大婚当晚闯入婚房——刺杀卦门首徒。”
文管家应声:“是。”
“卦门的那位已经住进府中了吗?”萧驰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哑声问道。
“回主子,谢公子从宫中回府后就早早歇下了,您要去看看吗?”文管家颔首恭敬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