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来人,态度有礼却带着疏离:“不知两位大人造访我们小小云算山,所为何事?”
魏福全和季行流同时看向门外。
一眼就能认出他们的身份,这位卦门首徒的能力倒是值得皇上这份另眼相看。
来人引起了他一些兴趣,季行流不加掩饰地打量——一袭淡青色广袖长袍,乌发束在身后,明明是懒散到有些无礼的打扮,但配上这张脸和他周身的气度,竟然显得浑然天成,丝毫不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对。
就像御花园中那只被圈养的仙鹤,满身仙气,就是不知道这位谢公子有没有仙鹤那么好命了。
魏公公一甩拂尘:“谢氏接旨!”
谢枕安眉心皱起,刚想说些什么,魏福全就不轻不重地点道:“传皇上口谕,尔等还不跪下接旨?”
云算山上三年见不到外客,更别提见皇上身边的太监了,夫子和良叔还想辩驳,却被谢枕安拦了下来。
身姿卓越的青衣青年掀袍跪下,声音依旧镇定,细听却能发现其中的紧张:“还请公公宣旨。”
魏福全满意了:“朕闻你幼时与萧驰有婚约在身。今闻讯知萧驰死里逃生,虽犯重罪,然朕念旧及情,不忍令其失信于你。故复萧驰皇子之位,赐你为正妻,以完此盟。令谢氏子即刻启程赴盛京,择日完婚。”
“谢公子,还不谢恩?”
这段圣旨宛若惊雷劈下,谢枕安的背脊依旧挺着,但他身后跪着的夫子和良叔早已脸色唰白,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宣旨的两人。
他们天赋异禀、前途无量、未来要继承整个卦门的少司主……要去盛京娶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声名狼籍、恶贯满盈的死人?!
这和毁了他有什么区别!
夫子死死咬牙,眼圈一红就打算站起来抗旨,然而却被低着头的谢枕安按着肩膀压了下去。
死一般的寂静和僵持中,谢枕安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终于深吸一口气抬眸缓缓道:“草民接旨,谢皇上赐婚。”
“陛下早就听闻谢公子才华斐然,数日子盼着在盛京等您呢,一个时辰后咱们就启程,公子可得抓紧收拾行囊。”许是看在谢枕安的态度还算恭顺的份上,魏公公提点了一句。
直到季行流和魏福全离开,陈夫子再没忍住激动的情绪:“少司主!还请您三思!”
良叔在屋内手足无措地走来走去:“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要不然我现在就下山去找几位副司!”
“晚了。”谢枕安叹了一声,压下繁杂的情绪:“三位副司使都分散在千百里之外,就算用木鸢传讯,最快也要三日。”
夫子不忍:“大不了我豁出去这一条命!他皇帝这么干就不怕被天下人指指点点吗!”
在被聘入卦门前,陈夫子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大儒,连皇帝也得表面敬三分名气。
但也只是表面而已,皇帝铁了心要做的事,怎么会因为一些风言风语就停下。
谢枕安双手拢起,忽然觉得窗外早秋的风有些冷了。
“就算婚事能推,卦门也没办法独善其身了。”
和两人的焦急慌忙不同,谢枕安一眼就看清了赐婚背后的因果:“宫里那位怕是早就盯上了卦门这块肥肉,只是从前师父还在,加之山路难寻,这才一再搁置。”
“如今萧驰未死,师父又闭关已久,再加上……我频繁出山,大抵也在有心之人面前泄露了云算山的方位。”谢枕安敛眸,垂着的手掐紧腰间扇穗。
“这怎么能怪你!”陈夫子听见自家少司主自责的语气更是痛心:“这么多年,要不是少司主你寻门路经商,卦门早就倒了!我们这些人能安好地活到现在,有饭吃有柴烧,不都是靠着你?!要怪就怪那个偏偏这时候死而复生的萧太子!还有那个野心不死的混账皇帝!”
谢枕安端起凉茶一饮而尽,随后放定茶盏下定决心:“圣旨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门内任何人,尤其是小墨和凌叶,接下来怎么办,待我去盛京探明情况再做决定。”
和男人成亲,至少不用担心婚后还需要逢场作戏。
再者……那位废太子虽然凶名在外,但从北域传来的消息看,他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否则铁骑军就不会是如今的样子了。
如今天下看着安定,但平静湖水之下暗潮却早已汹涌不已,既然皇帝要拉卦门下水,那他倒不如早入局早谋算。
谢枕安无意识地握紧扇柄寻找着安全感,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小命。
和张家、和经商中碰见的那些小打小闹不同,要是狗皇帝或者萧驰一个发疯,真把他砍了……
谢枕安闭了闭眼,强行掐断自己的思绪:“时间紧迫,我先去收拾些行囊,陈老先生,门内的事务就暂时拜托您了。”
陈夫子眼中满是不忍和对皇帝的愤恨,却也知道谢枕安说的不无道理,只能连声应下。
后山。
谢枕安拿上包裹,离开前看了眼竹林空地上正在休息的弟子们,他们大多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有天赋的被拎进内门学习,寻常人则如同良叔一般领一份活计。
与其说是门派,不如说是一个拼拼凑凑组建起来的家。
所以他决不能让卦门落到旁人的手中。
不过在出发前,他还要解决一件事——
谢枕安把写好的字条塞进木鸢,启动机关放飞。
——他那位煞神未婚夫没死的消息,怎么会在连他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先一步传到了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