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忘川原本就没有什么弧度的嘴角再度往下压了压,再出口,那嗓音也压得更低了:“好。”
裴忘川走到卧房外,轻轻关上门,但是刚一转身就一记猛拳重重砸在了身侧的松木柱子上,而那柱子最外层的生漆登时就有了裂痕,就连大柱表面也竟都向下凹陷了几分,可裴忘川却好似丝毫不觉手骨的痛楚一般。
好呀,一个个的还真都当他是断袖了,上下左右地防备着,难不成,他还能吃了那沈歌?
裴忘川抱臂倚在雕花栏杆上,周身的气压甚低。
穿堂风自正厅而过,顺着阶梯直上二楼,吹动着他眼前的薄纱,落入眼底的模糊光影也好似随之起了涟漪,光晕流转,思绪回缓,这让裴忘川想到了方才所见一幕——
沈歌着一身淡色衣物,静静地躺在床榻上,没了往日的咄咄逼人,也听不见那爱盘算的嘀咕,整个人都静得像是一尊薄胎瓷,易碎且无声,似乎稍一碰触便会有碎裂的风险。
裴忘川虽看不清沈歌的面容,但是目光中的那抹冷白色却是格外醒目。
白面书生,倒也符合裴忘川对沈歌的印象。
神思飘忽,裴忘川眉间的褶皱也随之慢慢抚平,就在这时,另又端了一盆热水的翠芝正快步向他走来。
裴忘川听得这动静,突地想起什么,伸手拦下了她:“让后厨煮碗姜汤来。”听闻此言,端着热水的翠芝登时一愣,看她那表情似是颇为意外。
裴忘川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便单手接过她手中的热水,语气略带不悦:“还不快去。”
“是、是,我这就去!”翠芝跟着苏晚娘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不少,但这前一秒还说要找人好好算账,转眼间竟又催促着为人煮姜汤的人,却还是头一次见。翠芝一边顺着楼阶往下走,一边带着怪异的眼神远远望着裴忘川,心里直言这人的脾气可真是古怪。
“吱呀-”
为沈歌换好干燥衣物的苏晚娘刚一打开门,就见裴忘川正端着另一盆热水站在门口,并未走远,于是她讪讪说道:“裴郎君且进来吧,别站在外边了。”
闻此,裴忘川将手中的黄铜脸盆一把搡在苏晚娘的怀里,半字未言就径直进了屋。
不过他没有再去床边,而是选了个正对着床榻的木凳坐了下来。
被热水溅了一手的苏晚娘是越看裴忘川越不顺眼,心里直嘀咕这沈歌到底是从哪里结识的这号人物,如此地不讨喜。
苏晚娘一脸不悦地放下热水,转身向门口走去,但是刚迈过门槛,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于是回身看向屋内。
苏晚娘望望正昏睡着的沈歌,又扭头看看坐在桌前的裴忘川——只见此人虽有眼疾,面中蒙着薄纱数层,可其视线方向却好像是在精准地对着床上的沈歌。
貌似不大妙,苏晚娘心想,于是她又默默地收回了脚。
一顿板子就伤病许久,一场梅雨便伤寒发热,又不似他有伤在身,这人的身体底子怎会如此之差?
裴忘川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到了床榻上那人的身上。
身为一个男子,竟生得比寻常女子还要柔弱三分,这日后又怎能照顾的好自己的胞妹?等聘妻生子了,又该如何延续香火?
而此时,正静静躺在地面上的青花碎瓷片,似乎正在无言地望着变脸如苍狗浮云的裴忘川……
可就在裴忘川正透过朦胧薄纱望向床榻时,视线之中却突然出现一张颇为妖艳的面容。
正是苏晚娘,刚才她趁着裴忘川愣神之际,已经悄然坐在了他的对面,将床上的沈歌死死挡住,貌似是要看看这裴忘川是不是眼疾已经康复?又或者到底能看到多少?
裴忘川的呼吸突地停滞片刻。
苏晚娘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裴忘川,满脸都是探究疑惑的神情,虽然这些裴忘川都看不真切,但是他却能感觉得到。
不知怎么想的,裴忘川竟稍稍侧了侧头,伸出一只手在桌上摸索着什么,直到探到了茶碗的边缘,这才似漫不经心般地拿起茶碗饮了一口。
等到他放下茶碗,裴忘川这才自觉怪异,他原是能看的到茶碗的位置的,但是又为何要如此做戏?
他是想掩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