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苗就是佃户的命根子,哪个庄户人家看到这个情形能忍得住?
范老蔫一把扔了烟斗,急吼吼地就要来打沈歌:“你这狂妄的小羔子,说不过我就开始拔我家秧苗了是不是?好呀,我倒要看看是你这个病秧子厉害,还是我这个糟老头子厉害!”说着范老蔫就揪起沈歌的衣襟,挥着老拳在空中划拉着。
其他的农户见了,赶忙来拉架,按住范老蔫的拳头:“范老丈,别动手,何至于这样。”
“是呀是呀,他一个文弱书生不懂装懂,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错没错,你消消气……”
掏力气的庄户,大多也是实诚人,不忍看这两人打起来,纷纷劝和,其中一个个头不算高的男人见状忙抢过沈歌手中紧攥着的秧苗,安抚着范老蔫:“别恼了范老丈,趁着秧苗扎根不算深,我再给你插回去就是了。”说着那人就脱掉鞋子卷起裤腿,热心肠地往范老蔫家的水田里走去。
可那人一下水,就只觉一阵刺骨的冰凉直钻骨头,打了个寒颤,也没多想,弯腰就要去插秧。但是,他在看到秧苗的时候却结结实实地怔住了。
另一拉架的农户见了,喊他:“二栓子,你咋了?”
范老蔫也觉察出了不对劲,心里有几分忐忑地叫他:“二栓子,你是不是踩到我家秧苗了?”
二栓子没有回话,只是僵硬地直起身,将手中的秧苗举给范老蔫看:“范、范老丈,你、你家的秧苗都、都烂根了!”
什么?!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范老蔫嘴唇哆嗦:“不、不可能,你、你胡说。”他放开一直不作声的沈歌,穿着布鞋就往自家水田里跑,亲手拔了一根秧苗,低头一看,那最开始发出的嫩根顶部竟发黑了!
“不、不对,碰巧的,这一定是碰巧的!”范老蔫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幕,但是事实就血淋淋地摆在他的眼前,只见他发了疯般地又跑到其他地块,再拔起几棵,依旧烂根,他不信,再拔……最终范老蔫一屁股坐在水田里,脸色发白,双目无神,任由泥水浸湿短衣。
一直没有作声的沈歌见范老蔫一副死样,叹了口气,转头唤一旁的庄户去扶他出来。
沈歌看着面前这个没了方才半分得意劲儿的范老蔫:“范老丈,小生着实无意同你争这村中话事人的位置,更不想为了驳你的面子而同你拌嘴,你可知你家这秧苗是为什么?”
范老蔫呆若木鸡,上了年纪的老眼里竟噙着些泪,浑身的泥水,狼狈不堪。
沈歌:“这历法初创时确实是准的,但自从我朝迁都以后,那算法虽沿用的依旧是应天府的旧算法,但昼夜时刻、晷影节气却是用的京城的数目,如此错位,自然是不准的;再加上百余年的误差累积,这芒种节气则更是差出了不少时日。
“且前几年接连干旱,本就异常,今年又星象不定,这突然的梅雨季自然就比先前更长了。地气尚未回升,接连的阴雨也致使水田较往常寒凉,秧苗插入后根系停止生长,严重者则是会烂根死苗,就同现下这田中的秧苗一样,更何况这日后不免还有几场大雨。”
范老蔫现在只觉脑袋昏沉,眼前的景象似乎在天旋地转。他一个闭眼,直接昏厥过去了。
旁的农户见状赶紧掐人中,一边掐他的还一边掐自己的,只因这些人都又信了这范老蔫的话,自己的秧苗也都抢插了,一时又怨又气。
“哎小沈,你怎么了?”栓柱娘见沈歌趔趄几步,险些倒地,忙上前扶着。
一时间,在场众人的心境骤然扭转——等着看沈歌笑话的范老蔫早已晕厥;大虎娘焦急地喊人帮忙挪秧;跟风附和的一众农户也都悔的龇牙咧嘴……也就当初真的坚信沈歌的栓柱娘家,没有半点损失。
沈歌眉头微皱,面色愈发苍白,嘴唇都几乎失了血色了,她不愿看着眼前这哭嚎一幕,抬抬手让搀扶的栓柱娘赶紧去帮忙。
就在她一个人头晕眼花地往家走的时候,半路却突被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没等马车停稳,就打车上跳下来一个人,来人正是苏晚娘的贴身小厮阿吉。
阿吉语气焦急,拉着沈歌就往车上走:“沈公子,请您快些随我走吧,裴、裴公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