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啦,狐狸哥哥?”沈明珠用两只小手捧着碗水,立在他的身侧。
裴忘川听到这小娃娃的声音,这才真切地从噩梦中清醒了过来:“这是哪儿?”他记得,他睡在了院里的棚房下,但是现今却似是挪了地方,身下垫着厚实软和的稻草,身上一床大棉被,将他裹得结结实实的。
沈明珠将碗放下,拿起桌上的毛巾,轻手轻脚地给裴忘川擦着额间的汗珠:“是我阿兄将你抬进来的,我们回家的时候怎么喊你都喊不醒,阿兄一摸,这才发觉你是感了风寒。为了给你出汗,我阿兄竟将我们过冬的床褥都翻了出来。”
他?
裴忘川脑袋疼痛,思绪一时混乱。
“喏,这是今天阿兄带回来的吃食,说是人送的,给大家分完之后剩的就不多了,这些是专门留给你吃的。”沈明珠拿来一个油纸包裹。
裴忘川的眼睛依旧看不见,但是似乎已经有一丝丝的亮光可以透入了。
他没接那吃食,而是又闭眼躺了回去。耳边响起了小娃娃吞咽口水的声音,裴忘川开口:“我不饿,你拿去吃吧。”
沈明珠是想接下来着,但是她侧头看了看屋外,随又坚定地摇摇头:“不行,我阿兄说了,你是病人,需得吃饭才能快快好起来,为此他还专门去给你配了几副药呢,可担心你了。”
裴忘川扭头看向沈明珠:“?”
沈明珠不好意思地挠头:“额好吧,实际上我阿兄的原话是——‘要死也别死在我们院子里’。”
裴忘川又躺了回去,似乎他已摸清沈歌这个人压根儿就说不出什么好话。
“可是狐狸哥哥,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阿兄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吗?”沈明珠尽力缓和着两人的关系。
“不想。”
厌恶乃至于憎恨裴忘川的人多了去了,不差沈歌一个。
沈明珠趴在裴忘川被子上,仍不死心:“那你就不怕我也讨厌你吗?”
裴忘川:“……”
“那你就不怕隔壁阿黄也讨厌你吗?”
“……”
裴忘川没招了,他只想清净,但对一小女娃凶脸也属实不妥,无奈他也只能皱着眉头:“你说吧,说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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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忘川脸色潮红,脑袋中如同灌了几斗浆糊,昏昏沉沉,他扶着门框,艰难地迈出了屋子。
“你当真不记得我阿兄了吗?前些日子里你是不是在县衙里打别人板子来着?”
“什么,你记不清了?那你还记得那个长得格外清秀却被人诬行止不端的人吗?”
“对对,就是那个算命的,不不不不对,我阿兄可不只是算命的,阴宅阳宅,农时节气,她通通在行呢……”
这世上巧之又巧的事情不算少,可怎么偏偏就让裴忘川在最脆弱的时候遇到了“仇人”呢?
不过……
裴忘川右手扶额,尽力压抑着身体上的不适,仔细地回忆当时的场景——
江宁县不富裕,就连县衙也小,连接县衙大堂和二堂之间的穿堂格外短,那时裴忘川坐于二堂的桌案前,眼前是些陈年账目,耳边尽是阿谀奉承,其中还夹杂着大堂之后的哭喊声、击鼓声,以及……几声清亮的喊冤声。
他只记得当时一干纷杂人等作势要越过屏风,冲进二堂找知县大人做主惩奸,结果在拐角的地方被衙役拦下了,吃官家饭的人个个人高马大,将来人遮挡了个干净,唯有一人露出了半片衣角。
坐于二堂的裴忘川远远看着那一截青布和死命挥舞着的双手,他望着衙役的后背,只听得一声细嗓:“大人冤枉,无凭无据之事,做不得证据的!”
无凭无据?确实,刁奸未成,双方各执一词,换那愚钝知县,只会各打几个板子丢出去,可是,偏偏他裴忘川最听不得“无凭无据”几个字,也偏偏他裴忘川最有狠手段,索性直接上了杖刑。
他本想借此惩治一下那小狂徒便算了,可谁承想那个单薄背影却口硬如铁,临到要昏厥了,都不曾改过说辞,裴忘川这下才心疑几分,可未等他再插手此事,他带来帮查账目的人却突地在江宁县的粮银册子上发现了一处蹊跷,接而他也便被账目夺去了注意力,也不知此事最后到底怎么处理了。
裴忘川的脚步忽而停下,现在看来,也怪不得沈歌几次三番地对他动手了。
小院之内,静谧无声,裴忘川甚至都不能确定沈歌到底在不在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