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应他。他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正要转身离开,这时柜台后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啜泣声。顾折言脚步一顿,绕过去一看,地上蜷着一个裹长袍的人。
女孩身上的长袍是黑色的,隐约看得出腹部被什么东西洇湿了大片,黏腻地贴在她身上。顾折言蹲下,伸手将她的肩膀轻轻翻过来。霎时间,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涌上来,直冲鼻腔。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受伤了?”
女孩没有回答。她瞪着他,眼里是戒备和敌意。那目光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透着敌意,随时准备反咬一口。察觉到男人目光落在她腹部,她立刻抬起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挡在腹前。
“起来,”顾折言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我送你去医院。”
女孩朝他翻了个白眼,不吭声。
顾折言心里蹿上一股火气,觉得这人实在不知好歹。
这时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老伯,朝女孩扔来一堆烂菜叶子和发霉的土豆,口中大骂:“扫把星!妖孽!祸害!你怎么没死……你怎么不死啊你!”骂着骂着,老伯还想冲过来打她,被顾折言拎起来丢了出去。
门关上,插好闩。他回到女孩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医药箱,有吗?”女孩依旧不回答。“我问你话呢。”顾折言彻底没了耐心,“我最后问一次,医药箱有吗?你要是再不回答,我这就走。不管你是失血过多而死,还是被刚刚那人打死,都跟我没半点关系。”
空气安静了两秒。女孩缓缓侧过头,目光往柜台第二格抽屉的方向偏了偏。
抽屉被顾折言翻得乱七八糟,一个木盒子从里面掉了出来,“啪”地摔在地上,盖子弹开,滚出五六颗紫色的石头。其中两颗颜色极深,紫得像淤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泽。顾折言嫌碍事,一脚踢开,几颗石头便朝不同方向骨碌碌滚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他回过头,发现女孩正瞪着他。顾折言没理她,继续翻找。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女孩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挣扎。她腹部一片血肉模糊,时不时渗出一些暗红色的液体,黏稠地挂在皮肤上。
顾折言皱了皱眉,脸上满是嫌弃,拧开碘酒瓶后直接往伤口上倒。女孩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顾折言下手又快又粗鲁,动作没有任何温柔可言,包扎出来的效果却意外地妥帖。
*
回去的路上,南莞柠走在前面,傅晏承跟在她身后。两人各怀心事,再无言语,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汇。
半山坡笼在一片明亮的绿意里。夏日的草正盛,风一过,便齐刷刷低下头去。几棵树歪在坡上,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翻出银灰色的背面。偶尔一阵大风吹来,便有落叶簌簌飘向地面。与叶子一同落下的,还有几颗细碎的石子。
南莞柠抬头看,原来是山壁上铺的那层铁网破了一个洞。她没在意,抬手拍掉落在肩头的碎屑。
阳光从头顶直直倾下来,连影子都缩成了小小一团,蜷在脚边。远处山谷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热气,把对面的山峦蒸得发软,轮廓模糊了大半。
快到家门口时,南莞柠忽然停住脚步。
那台老式的手摇缝纫机被搬了出来,就放在廊下。机身上的黑漆斑驳了好几处,铁铸的转轮上爬满了锈迹。那是妈妈生前用过的。她小时候穿的衣服全是妈妈坐在这台机器前,一件一件亲手做出来的。后来妈妈走了,这台机器便被搬进了储物间。每次她进去拿东西,都会刻意避开那个角落。
“怎么了?”傅晏承见她不走了,疑惑地问。
南莞柠没有应声。
傅晏承快走几步来到她面前,这才发现她眼眶泛着红,嘴唇轻轻抿着。“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
南莞柠刚要开口,身后那扇木门就“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南淇坤走出来,一眼看见女儿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眼神里顿时带上几分审视。
“爸爸。”南莞柠深吸一口气,将那点酸涩压回心底,“这位是晏先生,晏承。”
她又转向傅晏承:“这是我爸爸。”
傅晏承迎上前去,垂在身侧的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才伸出去:“南伯父,您好。”
南淇坤在详细了解西街发生的事后,对傅晏承的态度热络了许多:“晏先生还没吃饭吧?留下来一起吃,都准备好了。”
傅晏承确实饿了。他看了南莞柠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南淇坤盛了三碗饭端到桌上,先往院子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才压低声音问女儿:“这个孩子不错,一表人才,落落大方。他是本地人吗?做什么工作的?”
南莞柠:“是我留洋时候的校友,学数学的,是大学助教。”
南淇坤两眼放光,声音虽还压着,语气里的兴奋却藏不住:“大学助教?这职业和你很相配啊,都是教书的。”
南莞柠无奈叹气:“爸爸,你不要乱配对好不好。”
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飘到院子里。傅晏承正弯腰在井边洗手,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