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晏承颓废地趴在饭店的双人床上,朝气尽失。琥珀色的夕阳从窗外漏进来,像一摊化开的蜜糖,映在黯淡的眼底。他觉得刺眼,翻身换了个方向,正好对上床尾那面穿衣镜。
不过短短两个钟头,镜中人的表情却已翻天覆地。衬衫皱巴巴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乱糟糟的,像揉成一团的稿纸。这副模样,哪里还像一周前那个站在三一学院讲台上对学生侃侃而谈的助教?
他撑起身子爬向床头柜,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当初递交辞呈是不是太冲动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野草似的疯长。辞呈递上去那天,汤普森先生扶着镜框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句:“你再想想。”
他没想,或者说,他不敢想,他怕一想就走不掉了。可现在呢?
现在他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听着街上黄包车的铃铛声和报童的叫卖声,这就是全部了。这座城市是他出生的地方,但他不属于这里。地毯上织着暗金色的缠枝纹,像无数条交错的路。他将信放回去,扯过枕头趴在上面。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要回去吗?也许系里会再接受他,毕竟他不是被辞退的。那些老同事、他带过的学生,也许还愿意接纳他。他可以继续在汤普森先生的课上做辅导,继续在每个星期天下午去街角那家咖啡馆喝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或许他应该去找汤普森先生,请他帮自己说情。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汤普森先生清瘦的脸和灰白的头发。还是留在这里找一份工作?他又想起南莞柠的脸,和她手上那枚戒指。
傅晏承苦笑一声,起身关窗、拉紧窗帘。他静静地站了片刻,又觉得屋里静得发慌,便伸手拧开了收音机。
暮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
傅家这场舞会的确华贵奢侈。水晶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来,与长桌上整排晶莹剔透的酒杯交相辉映。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宛若朵朵盛开的鲜花。
两对夫妇刚结束一场热络的攀谈,男士们便不约而同地去拍对方肩膀,笑着说要订娃娃亲。舞会开始不过半小时,类似的对话,南莞柠已经听了不下四次。
她抿了口香槟,目光淡淡地扫过人群。有钱人的婚姻是家族之间财富与权力的衡量比较,就像摆在桌上的筹码,你出多少,我出多少,凑够了数,一桩婚事也就成了。
“在想什么呢?”林予默凑过来,歪头看她。
“没想什么。”南莞柠笑笑。
林予默没追问,挽住她的胳膊,说:“你知不知道,你是今晚全场的焦点之一。”
南莞柠当然知道。像她这样的单身女子出现在舞会上总是会引起骚动的,更何况身边还站着无人不识的林家大小姐,免不了被一顿打听。
那些太太的眼神不难解读。先是从头到脚将她扫一遍,估一估她这身衣裳值多少钱、这张脸能打几分,然后在心里迅速给她贴上一个标签——是否配得上她们家的儿子。
“南小姐是做什么的?”
“南小姐府上在哪里?”
“南小姐的父母……”
每一个客气的问题背后都藏着一把算盘。南莞柠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如果真傻到去认真对待那些对她献殷勤的男士们,最后大概率只有两条路——要么沦为见不得人的情妇,要么玩腻了被一脚踢开。
“予默,你怎么在这里站着?”林怀远携叶静娴走来,问道。叶静娴看见南莞柠,朝她笑了笑,随即转向女儿:“人斯瑾在那边呢,你也不去找人家说说话。”
林予默表情一僵,支支吾吾道:“爸,妈,我想留在这里陪柠柠。”
林怀远皱了皱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你也不抓紧。”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