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钟言来说,观察源质在生物身上产生的变异是第一次,尤其这些触须还长在“自己”身上。
新奇,又有些有趣。
过去的他没有实体,眼下拥有这具人类身体,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他能感受到触须是自身的一部分,不,更像是感知的延伸。他甚至能察觉到触须传回的本能喜恶,比如对血液的偏好。
那些触须本是肉色,随着池中血液减少,它们逐渐壮大,也慢慢被染成红色。
乍一看,像是两股红线缠绕在手臂上垂落池中。
正观察间,腹部和后腰传来一阵麻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蠢蠢欲动地鼓噪,昭示着存在感。但因为缺少力量的催生,它们最终不甘地偃旗息鼓,蛰伏下去。
与此同时,池中血液被肉须飞快汲取……那些流失的血液以另一种方式回归了。
他的脸色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死白,即使仍有病态,可至少看上去像个活人了。
红线吸尽池中血液后,摇摇晃晃攀上那面洗漱镜。
它们散开的细丝如蛛网密布,宛如活物般蠕动爬行,贪婪地“擦拭”着镜面上用鲜血绘制的诡咒咒文。
咒文在它们的清理下飞速消失,镜面变得光亮如新,清晰倒映出了此刻钟言的完整模样。
钟言神色平静,触须的行动虽然不是他在操控,但也源自他的放任。
他拿起镜子旁的美工刀,上面残留着干涸的血渍。
诡具。
在记忆中,诡具是诡异的衍生物,直接或间接与诡异相关联。
不论原用途是什么,成为诡具后都会具备不属于现实物品的特性。
比如这把刀。
用它划出的伤口在十二小时内血流不止,且伤口越深,对诡异的抗性越强。
对普通人而言,失血等同于赌命,可和诡异的威胁相比,这点代价已经是“钟言”能弄到范围内性价比最高的了。
钟言把玩着手中的刀,指腹随意一抹,其上残存的源质特性瞬息消散。
眨眼间,它就从诡具变回了普通的美工刀。
镜面上,红丝曲起一端,左右摇摆着试图爬向洗手池。
落在水池上后,它们似是对地面上那几滴血感兴趣,却又像是嫌弃脏污,犹犹豫豫地始终没有动作。
钟言神色漠然。
这些触须该庆幸没有去碰那几滴血。
如果只会受本能驱使,连污秽都来者不拒,哪怕它们只是这具躯壳的一部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斩断碾碎。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本体的念头,触须一瞬间绷直,一动不动,再没了之前犹豫不决的德行。
他心念一动,那些红丝便飞速收拢、后退,缩回手臂皮肉之下。
伤势愈合后的手臂光洁完整,看不出半点伤痕。左右两缕红线最终在左手腕间和右臂肘内侧留下两抹浅淡红痣,像天生就有。
钟言伸出手,点在镜面上,同镜中人对视。
“以后我就是你。”
“作为回应这场献祭、使用这副躯壳的代价,你的愿望我会代为达成。”
话音落下,腕间红点微微鼓动,有破体而出的欲望。
即使刚诞生,它们也本能地渴望血肉,渴望更多促进诡变进化的源质。那只镜诡,远远满足不了它们的胃口。
“安分一点,否则我不介意剥离你们。”钟言淡淡警告。
作为这具身躯绝对的掌控者,他不容许有任何僭越,哪怕是长在身上的诡变衍生物。
——他的意志即一切。
被镇压的触须不敢有丝毫反抗,悄然沉寂下去。
钟言抬起水龙头,将手仔细地冲洗干净后关掉。
他转身拉门走出厕所,外面是连带阳台都不足十五平的出租房。
一米二的单人床紧贴墙角,半米衣柜靠床尾贴着阳台门摆放,阳台外是简易的洗碗池和一只电磁炉。
钟言走到床头,熟稔地摸到开关按下去。
灯亮起,照亮整间房间。
他拿起被“钟言”随意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凌晨十二点十三分。
“钟言”是在十一点五十分进的厕所,放血、绘制诡咒,做招诡的准备。
如果仪式顺利,本该是他献祭部分身躯,换取镜诡寄宿或镜诡的一部分力量。
但中间发生了一些意外,这才有了现在成为‘钟言’的自己。
钟言翻阅脑中记忆。
“钟言”意外撞诡后的惊恐、上网查询自救、被商人推荐诡咒和诡具、犹豫不决最终孤注一掷……一切细节转瞬而过。
哪怕初临此世,哪怕所有信息都来自这具身体的记忆,祂还是立刻从中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
钟言点开手机上的绿泡泡图标,找到备注为“夜枭”的商人头像,翻看聊天记录。
“钟言”看不出的东西,在祂眼中洞若观火。
——这个出售物品、近乎主导了整场献祭所有环节的商人,其重要性足以和作为祭品的“钟言”媲美。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