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一梦似是回到了当初的焦急状态,手指交缠在一起,指节凸起。
“我心想不会真跑林子里去了吧,虽说弥神祭期间野兽少,但也说不准会碰上。”
“我就去柴房拿了把斧子,准备去看看。”
“谁知刚打开大门,阿婆就站在门口,还被我吓了一跳。”
萧一梦微微扯了扯嘴角:“我见她并无异常也就放下心来。”
时苡瞧了一眼她紧缩的眉头:“后来还发生了什么吧?”
萧一梦一愣,点点头:“是。”
“后来过了约莫三日,我醒来时感觉脑中一片空白,接着记忆慢慢恢复过来,想起这日要去私塾帮忙。”
“我做好早饭去喊阿婆时,她正陷入梦呓,怎么叫都叫不醒。”
萧一梦垂下眼眸:“若只是单纯梦魇也就罢了,可等我出门前再去叫阿婆时,她正睁着眼,无声地看着我,嘴里喃喃着‘糖饼’。”
“糖饼?”时苡歪了歪头。
“对,但我见她状态不对,立刻去请了大夫来就诊,大夫却说是心病,只能开些药性温和的慢慢养着。”
“那你没去买糖饼吗?说不定她的心病就是糖饼呢?”
萧一梦摇摇头:“第二日我去买了回来,可阿婆碰都不碰,我想可能是她将梦境代入了现实。”
“那日的情景后来还有发生吗?”
“近日有的,昨天早上也是这样。”萧一梦叹了口气。
时苡看着萧一梦心口那截断线的末端,微微眯起眼。
“我试试看能不能帮你理一理。”
她站起身,走到萧一梦面前,弯腰时压低了声音:“可能会有点奇怪的感觉,忍一忍别动。”
指尖探出一抹灵力,钻进了断线里,在其间穿行梳理了一番,没多久额间便冒出了细汗。
“好了,我只能做到如此了。”时苡垂下手,一抹疲色攀上眼角。
萧一梦抬手覆上心口,那种苦闷的感觉似乎消散了些,她眼中闪过讶异:“你究竟是……”
时苡咧嘴一笑,变得透明的双手迅速背在身后,轻快地答道:“我家在弥满街后的那家古董首饰铺,叫我时苡就好。”
她的目光在梳妆台边停留了几秒,而后向门口方向挪了几步:“那今日就不打扰了,方便的话明日我再来拜访萧姑娘。”
萧一梦的眼神柔和下来,站起身对时苡微施一礼:“多谢,时苡姑娘。”
时苡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她回到铺子里时,惟弧正坐在柜台后啃苹果。
“惟弧叔你怎么在这儿?单琥叔呢?”
惟弧掀起眼皮瞧了一眼时苡:“去找渡鸦问金色记忆的事了。”
时苡愣了愣:“好吧。”
她径直往后院走去,惟弧的声音从前堂传来:“你去干嘛?”
“饿了!”时苡回头喊了一声。
挑挑拣拣了几块灰色记忆塞进嘴里,时苡皱了皱眉,而后呼出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抓了抓,好了,这下不怕被单琥叔看见了。
时苡去厨房随手冲洗了一颗苹果,叼着它回到前堂。
“吃饱了?”
时苡咬下一口苹果,声音有些含糊:“饱了,别告诉单琥叔。”
“真没事?”
“真没事。”时苡露齿一笑。
惟弧瞥了她一眼:“下回在外头赊账倒是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若是没带钱袋子出门多尴尬。”
“诶?”时苡在脑中转了转,终于想起了这件事。
“惟弧叔你果然出门瞎逛了啊。”
“什么?”
“没什么,这次事出突然,下回我一定记得先告诉你。”
惟弧狐疑地看着时苡:“行吧,那你去把那堆珠串登记一下,一会儿我摆起来。”
“没问题。”
时苡一手抓着苹果,一手抓着笔,册子铺开在木箱上,纸上歪歪扭扭地爬着几行字。
直到日头西斜,单琥才风尘仆仆地进了门。
“回来了?”惟弧手里正擦拭着那对圆玉牌。
“嗯。”单琥走近点了点柜台:“今日如何?”
“还行,来了三位客人,时苡帮着结算了,是吧小时苡。”
惟弧稍稍提高了音量,看向正背对他们坐着的时苡。
她放下最后一对玉镯,在册子上登记好,转身蹦了过来。
“是啊,单琥叔你有空核对下吧,惟弧叔总是打断我计数,我也不敢保证有没有数错。”
时苡站在单琥身旁,把册子递给他。
趁着单琥低头翻看的功夫,冲惟弧挤了挤眼睛。
“好,我明天看看。”
单琥翻开册子,看着纸上长虫乱爬的字看向惟弧。
“我以前怎么说的来着,叫你别教时苡乱写字,这下好了,都改不过来了。”
惟弧回了她一个“别得意”的表情,嘴上却是对单琥说道:“那不是因为以前没办法吗,私塾那个陈夫子,来了一次就再也不肯来了。”
单琥冷哼了一声:“不就看见时苡的手变透明了么,至于吓成那样?”
“人家是人类,又没见过世面。”
惟弧摊摊手:“再说了,那天小时苡正写着字呢,写着写着,笔杆子从她手里穿过去了,‘啪嗒’掉在桌上,墨水还溅了陈夫子一脸。”
时苡捂着脸,低声咕哝:“……能不能别提这事了。”
“怎么不能提?要不是那件事,你能在家跟我学这一手独门‘惟弧体’?”
惟弧得意地指了指册子上那群歪歪扭扭的字:“多有个性。”
单琥面无表情地合上册子:“确实得你真传了。”
惟弧闻言不满地瞪视着单琥:“孩子怎么能不识字,家里也就只有我有空教她了好吧。”
单琥眨眨眼:“我不是这个意思,抱歉,是我的问题。”
惟弧属于那种给台阶就下的妖,立马换上了另一幅面孔。
“行吧,那晚上给我和时苡做只烤鸡,好久没吃了。”
“好。”单琥笑了笑,看向时苡:“辛苦了。”
时苡的视线在两位叔叔之间逡巡,耸耸肩:“我觉得我写的挺好的。”
“是挺好的,是叔叔不会说话。”
“没事,我和惟弧叔会原谅你的。”
时苡和惟弧悄悄对了个眼神。
太好了,今晚有烤鸡吃咯。
夜深,时苡坐在阁楼的木桌旁,指尖在纸页轻敲。
她写下“萧一梦”、“木箱”、“李木匠”,然后用线连到“萧老太太”上。
时苡停住笔,想起今天在萧一梦房间看到的那个空木箱和梳妆台。
木箱里面残留的气味当时想不起来,此时认真想想,倒是与时常来后院偷鱼的猫族有些类似。
至于梳妆台边上的那条抓痕……
时苡站起身,在桌边来回踱步,而后抬手熄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金绿色的瞳孔微微发亮。
或许,那位祖母口中梦呓的“糖饼”,根本就不是什么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