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内不断响起算盘清脆的咔嗒声,时苡蹲在深褐色矮几上,手里抓着一本黄皮手册,清点着刚到的货物。
“白玉耳串……琉璃指环……”
她单手捏起一只指环,冰凉的切面搭在指腹,稍稍向左转了转,琉璃撞上斜切过来的阳光,光影在瞳孔中晃动。
时苡回忆起第一次在铺子里,帮着单琥叔收拾这种亮闪闪的首饰时的那种惊奇。
“时苡,这个月又到弥神月了,你注意着点灵体。”
单琥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知道啦,到正月之前我一定不乱跑。”
她接过单琥叔丢来的旧棉袄,把脸埋在上面狠狠吸了一大口,阳光晒透的味道让她不自觉笑了起来。
“这件袄子还在啊?”
“惟弧前几日翻出来的,晒了几天,刚给你收进来了。”
时苡笑着把棉袄套在身上,想起上一次穿它也是在弥神月的时候,那次她差点透明消失了,幸亏单琥叔和惟弧叔及时给她输了灵力。
自那以后,单琥叔每次都要提前输送大量灵力来滋养她的灵体,而惟弧叔则会外出带回大量人类丢弃的记忆。
时苡起初也会自己出门去捡记忆,却总是会因为体质原因,被动吸收超出负荷的痛苦回来。
久而久之,单琥叔也就不允许她在外面乱吃了。
时苡知道自己每年到这个时候,都会陷入灵体不稳的状态。
她叹了口气,小心收好琉璃指环,在册子上正写到“璃”字,通往后院的侧门被猛地撞开,时苡手中的笔一抖,璃字一点出了八里地。
惟弧嘴里叼着一颗苹果,手中把玩着两颗苹果,向上抛起,在空中轮番流转。
他先是把空中那颗打向了柜台后的单琥,又将落在掌心的这颗丢向了时苡。
手中的纸笔哗啦落了一地,时苡抬手接住了迎面砸来的苹果。
她不满地看向惟弧叔,撇嘴咕哝了一声。
单琥不赞同地看向惟弧:“你别打扰她,闲的话来给我算账本。”
“哎呦,我哪里会算账呀。”
惟弧没收起身后的尾巴,银白蓬松的绒毛扫过一旁时苡蹲着的矮几,侧身靠在了单琥柜台前,嘴里发出咀嚼苹果的脆响。
“你这个月记得给时苡多要点记忆,她最近灵体有些不稳。”
单琥一只手拨动着算盘,微微侧头提醒着惟弧。
惟弧三两下把口中的苹果啃完:“嗯,知道,明天就是弥神祭了嘛。”
他看着单琥只啃了两口的苹果:“你的灵力供应不了了吗?”
“不是。”单琥抬起头,咬下一口苹果:“她似乎对我的灵力有抗体了,效果没有刚来时的好。”
“说了我也可以帮她稳一稳……”惟弧脑袋上耳朵晃了晃。
“你就算了吧。”单琥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你自己体内也不算安稳。”
“哦……行吧。”
惟弧捏着果核站直身子:“没事,那我一会儿就出门找渡鸦,那只拾忆灵老去她那蹭饭。”
“行,早点回来,时苡今晚难得下厨。”
“呦,小时苡,今晚你下厨啊?”
惟弧转过身,对上时苡正啃着苹果发怨的眼神。
时苡听见这句,稍稍挺起胸脯:“嗯,惟弧叔你可不许跑了。”
“不会不会,我好久没吃你手艺了,怪想的。”
“是吗?”
时苡眯了眯眼:“三年前你还说再也不想吃了。”
“十年前你说再吃就不是失忆的问题了。”
“还有五十年前……”
惟弧耳尖一抖,下意识后退一步打断她:“诶行了行了,叔错了!今晚肯定回来吃!你们谁也别跟我抢啊。”
时苡跳下矮几,把地上的册子和笔捡起来放好,弯着眼角看向他们。
“单琥叔,那我先去后院看看。”
不等单琥做出反应,惟弧先一步开了口:“行,那我现在就出门吧,小时苡,等叔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说罢三步并作两步,身影闪出了木门外。
时苡和单琥对视了一眼,耸了耸肩膀。
自从被单琥叔捡进这家首饰铺,没多久又来了个惟弧叔,至今正好是第九十七个年头,三只妖灵的日子过得倒也算平稳。
翌日,腊月初五弥神祭。
每年也只有到这个时候,街头的灯笼会拉到街后。
时苡坐在阁楼的木窗边,看着楼下的彩灯,心思一动,直直跃下了窗口。
脚尖轻点细绳,伸手摘了一盏红灯笼,凉风擦过脸侧,时苡翻了个身子落地无声。
她乐滋滋地把提在手中的红灯笼甩了甩,迈步进了门。
单琥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皱了皱眉:“你怎么又不走楼梯下来。”
时苡尴尬地“哈”了两声:“单琥叔,我去给你摘灯笼啦。”
单琥愣了愣,无奈地摇摇头:“你啊,下次记得走楼梯下来知道吗?”
“记住了记住了。”
时苡向前走了两步,抬头一望,粗壮木梁横贯头顶,一小节木楔卡在缝隙之中,悬出一截。
她取了一小段麻绳穿过灯笼顶上的圆环,调了个适当的圈打上绳结。
时苡踩着木箱一跃而起,将灯笼挂在悬出的那一小节木楔上。
两脚轻盈地落了地,时苡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单琥叔,那我去看弥神祭啦。”
“嗯,记得别乱吃记忆。”单琥取下木架中心的圆玉牌,拿出绒布慢慢擦拭。
“那里人多,记忆比较混杂,能忍住回来最好,你惟弧叔昨晚找渡鸦跟她认识的那位拾忆灵朋友要了好多人类丢弃的记忆,你到时挑挑看,我们也看不见。”
“知道啦!替我谢谢渡鸦阿婶!”
时苡扒着门框挥挥手,一溜烟拐过了街角。
她沿着街道往外走,两侧灯笼挤在一起,其间缠着不少金色飘带。
各色店铺门前都有不少的人在排队。
这家商贩嘴里喊着“弥神月限定糖糕”,那边就叫着:“弥神月限定豹头鞋……”
时苡绕过竹妖婶婶的米糕铺子,抬手打了个招呼,转身混入了系着金色飘带的朝拜队伍。
她跟在一个陌生姑娘身旁,扫了一眼他们手上拿着的雪豹木像。
这群人此行去的目的地就是一抬眼就能望见的那座雪山。
时苡听单琥叔说过,当地有一个传说。
据说三千多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小村落,某天不知何处来的疫病席卷了此处。
村中有一位颇有声望的乡绅,带了一行人出山寻求救援。
谁知归途竟遇上了暴雪封山。
乡绅向神山祈愿,得了神明相助。
此处从未见过的神兽雪豹,宛如神兵天降,领着当地派出运送物资和大夫的乡绅一行人走出了困境。
此后弥满神得以香火供奉,雪山得名弥满神山,而村落得救的这一个月成了弥神月,并将神兽雪豹出现的这天定为弥神祭。
时苡回过神来,身旁的姑娘早已不见踪影,一个被父亲抱在臂膀里的小孩朝着她嘿嘿傻乐。
她咧嘴回以一笑,那孩子竟嘴角向下一扯,哇哇哭了起来。
时苡撇撇嘴,闪身往外换了个位置。
还没出村子,她就闻到了空气中溢出的金色记忆的味道。
时苡从没吃过热的记忆,所有被遗忘的记忆都是凉的,像惟弧叔不爱喝的隔夜茶。
可这个味道却热得有些烫眼睛。
她皱了皱鼻子,看了一眼浩浩荡荡前行的队伍,摆摆手嘟囔:“反正都差不多,明年再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