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二十六年,正月十一。
南屿城的年灯还没有拆完。
城南卖糖狮子的摊贩刚支起炉子,宣武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马蹄。八百里军报从北境一路换了十七匹马,最后一匹倒在承天街尽头,驿骑也跟着滚落在地。
铜筒封口完好。
纸上只有三行:
阳炙以重勘边界为名,越旧界二十七里。
鸦骨塞外三烽台失联。
风度深渊,昨夜地鸣三次。
“重勘”两个字写得客气。
边界外三千骑却已经列成冲阵。
军报送进司农署时,李翩然正在查一笔霉粮。
三年前,她以无籍李子然的身份在豹牙镇摆出第一把明秤;如今朝廷将各地市易务暂归司农署统一核验,她任市易司主事,官品不高,案上要管的却是十三道粮仓、五条军路与越来越多从地方送来的失败试点。
她没有穿郡主礼服。
仍是一身便于翻账的青色窄袖,头发已经重新长过肩背,用一根乌木簪简单挽起。右手背的霜红守约纹藏在袖中,只有拨算盘时偶尔露出一角。
兵部来人开口便要二十日军粮。
“北境现有多少?”
“账面六十万石。”
“能动多少?”
“六十万。”
翩然抬头看他。
“赈灾粮算不算在里面?”
来人一顿:“算。”
“已经许给春耕种粮的算不算?”
“算。”
“去年水灾后尚未补回的两处平准仓,也算?”
来人没有答。
翩然把总册往前一推。
“账面六十万,真正没有被许给任何人的,只有二十七万。”
“你若拿六十万写调令,前线会以为有粮,地方也会以为自己那一份还在。”
“最后同一斗粮,在三张纸上分别救三种人。”
“真正开仓时,谁也拿不到。”
兵部官员脸色难看:“战事紧急,何必拘泥旧账?”
“正因为紧急,才不能拿不存在的粮安慰自己。”
翩然把军报压在案角。
“给我两个时辰。”
她没有立刻开仓。
先命各道报三样数:
现有实粮。
已经许出去却尚未出仓的粮。
七日以内真正能够抵达北境的粮。
又让钱贵把过去一年市易务与军仓的车脚、损耗和冬路封关时辰全部调出来。
钱贵当年曾误把一千八百石抄成一万八千石,此后每写一行数字,都会在心里先念一句:
背后是人。
这一次,他刚把第一张汇总表铺开,门外便有人快步进来。
何意之回京了。
他从北境一路换马,肩头还沾着盐霜。剑鞘新换过,剑柄上那缕被翩然系了许多年的绿穗已经褪色,却仍没有拆。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停下。
上次分别时,还是秋末。
翩然以为自己会先问吴文铁牌有没有新线索,或者最后两处白条仓是否已经清完。
真正看见他,第一眼却只落在他脸上。
瘦了。
右颊多了一道很浅的伤。
眼下也有明显倦色。
何意之则先看见她袖口沾着墨,案边摆着一只已经凉透的饼。
“出了什么事?”
“阳炙越界。”
“多少里?”
“二十七。”
他把原本要交给她的一包北地松子放到案角,转身便往兵部走。
翩然在身后道:“站住。”
何意之回头。
她把凉饼拿起来,又嫌太硬,让人重新换一张热的。
“先吃。”
“兵部在等。”
“前线缺粮,也不能先把领兵的人饿着。”
何意之接过饼,咬了一口。
仍站在原处。
像知道她还有话。
翩然也看着他。
司农署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搬账、封箱、核印。这个时候说想念显得太不合时宜,可她忽然不想再把所有属于活人的话都推到战后。
“你有一刻吗?”她问。
何意之看了一眼漏刻。
“有。”
翩然把他带进后仓。
仓中堆满尚未发往北境的三联封签和关市兑券,门一合,外面的脚步声便隔远了一层。
何意之还拿着半张饼。
翩然伸手摸了摸他右颊那道伤。
“怎么来的?”
“查旧驿时,被铁片划的。”
“多久?”
“十二日。”
“为什么信里没写?”
“已经结痂。”
“结痂以前呢?”
何意之沉默。
翩然捏住他衣领。
“何意之,你答应过,伤到哪里要说清。”
“我忘了。”
“你最好只是忘了。”
她说完,拉低他的衣领,抬头吻了上去。
何意之明显怔了一瞬。
随后把手中饼放到旁边木箱上,扶住她腰侧。没有立刻加深,只在唇分开半寸时低声问:
“这是回来的一次?”
翩然耳根微热。
“剩下的等下一次。”
“若战事很久?”
“先回来,再去打。”
她看着他。
“别再把归期绑在一件可能永远做不完的事上。”
何意之静了片刻。
“好。”
“我先回来。”
“没清完的账,回来以后再接着清。”
这不是“我一定平安”的空诺。
只是他终于愿意把回来本身,也放进自己的计划里。
两人从后仓出来时,钱贵已经核出第一批可动粮:
京畿七万。
北三道九万。
关市轮换粮四万。
余下七万须看南路是否通船。
翩然当场拟出三段调粮。
第一段走现成军路,保鸦骨塞十日。
第二段拆散为小车,不再让一支大粮队成为唯一目标。
第三段暂留地方,防阳炙越界消息引发各地抢粮。
兵部有人不满:
“边关已经开战,为何还要给百姓留粮?”
翩然道:“军队一到,附近村镇若先被买空,百姓便会逃。”
“路一堵,军粮也走不动。”
“前线与民间不是两只互不相干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