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鞍手诏:已证。
马具异常上报:已证。
内廷要求照行:已证。
皇帝是否亲授谋杀:未证。
第二页:
收到军令异常奏报:已证。
战后封存重查申请:已证。
以天象与谋逆结案:已证。
“臣女要起居郎把已经证实的写进去。”
“不多写一步。”
“也不替陛下少写一步。”
皇帝盯着那张纸很久。
久到张太医不得不上前探脉。
他忽然问:
“周显既已证实有罪,你们为什么不在会审前杀了他?”
“死人不会翻供。”
“也不会再烧礼库。”
卫清明答:“正因死人不会翻供,活人也便看不见证据是如何成立。”
“今日臣可以说为了真相先杀周显。”
“明日旁人也能说为了社稷先杀臣。”
“案若靠谁更敢动刀来定,最终仍只会回到陛下一句话便能封住所有折子的地方。”
皇帝没有反驳。
他看着三司三份封存目录,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一种真正的疲惫。
或许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些年轻人留下的不是一场针对旧君的胜负。
而是一套即使下一位皇帝也会犯错,仍能让人追问的办法。
“朕知道了。”
四个字很轻。
没有说自己知道了什么。
是今日才知道盐谷三十八条命。
还是三年前便知道周显在开门。
是承认。
也是最后一层体面。
翩然没有逼他把这四个字说得更清楚。
只看向起居郎。
笔已经落下:
帝曰:朕知道了。
至少这一次,不再只有死者家属记得。
皇帝命人取黄绢。
口述最后一道密旨:
周显及遂泰行主案由三司继续终审。
黄毅、段延奇与风度深渊蒙冤将士全部平反。
冰巾盟约相关正副档案解封,由三司、宗正寺与太学分存。
莅王李清远恢复名誉。
李翩然假死查案不予追罪,复其姓名与宗籍。
盐谷、北运三仓与军饷白条,按名补偿,不得只记总银。
说到最后,皇帝已经抬不起手。
掌印内侍扶住他的腕,将御印缓慢压进朱砂。
黄绢上留下一个不甚完整的印角。
三份副本当殿誊录。
起居郎一份。
三司一份。
宗正寺一份。
从三道不同宫门送出。
不再等皇帝下一次是否清醒。
也不再将真相只系在某一位太子、某一名臣或某一个女儿的性命上。
一切办妥,皇帝忽然问翩然:
“你父亲若活着,会满意今日吗?”
翩然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也不愿让死去的父亲替迟来的补救盖一枚“满意”的印。
游缕替她道:
“他会先看以后做了什么。”
皇帝闭上眼。
许久之后,才挥手让众人退下。
翩然走出寝殿,平玉仍站在屏风外。
姐妹二人隔着几步。
没有拥抱。
也没有说终于结束。
平玉只是抬手,把翩然耳边一缕散发压回去。
“我方才一直想冲进去。”
“为什么没去?”
“想问他,母后少活的十年算什么,真正的皇兄算什么,李子思又算什么。”
平玉声音很轻。
“后来没去。”
“因为你们说得比我冲进去更重。”
翩然握住她的手。
掌心依然偏冷。
“你不等他回答了?”
“不等了。”
平玉回头看了一眼紧闭帘帐。
“小时候等他夸我字写得好。”
“后来等他信母后,信皇兄,也信我不是一件拿来联姻的东西。”
“如今不等了。”
卫清明从殿内出来,将密旨副本交给她。
平玉接过时脚下轻轻一晃。
他没有直接去抓。
只把手臂停在她能够自己选择的位置。
平玉看了一眼。
伸手扶住。
“卫大人这是怕证物摔了?”
“殿下今日不算证物。”
“那算什么?”
卫清明停了一瞬。
“同案之人。”
平玉鬓边银发被廊风吹起。
唇角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笑。
走过无人转角时,游缕在翩然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下。
很短。
李子思小时候每逢她强忍眼泪,也从不抱、不哄,只会这样拍一下。
翩然猛地侧头。
游缕已经收回手。
“前面石滑。”
他说得平静。
右手食指却在袖中轻敲两下。
翩然看了他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把疑惑继续压回账角。
她只是什么也没说。
因为三司会审结束了。
属于兄妹的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