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雪镇藏在群山背面。
地图上只有一条极细的驿路,冬季封雪,春夏多雾,寻常商队很少进去。翩然与何意之扮作收购药材的兄弟,沿遂泰行旧路走了七日,才在雨后薄雾中看见镇口石门。
入镇前,翩然替何意之重新系了护腕:“你今日是我家沉默寡言、只会打人的长兄。”
“与平日有何不同?”
“平日你偶尔还会付钱。”
何意之看她一身纨绔药商打扮:“你演败家少爷倒很熟。”
“郡主学了十六年,不用可惜。”
两人说着笑话,手却都没有离开各自藏证物的位置。越像来游玩的富家兄弟,越没人知道他们带着足以翻动三国旧约的线。
石门上没有“离雪”二字,只刻着一弯残月。
镇里人不爱谈外事。问遂泰行,众人只说三年前来过;问药圃,便指向北坡,又补一句那里没有门,外人进不去。
翩然在镇上药铺买了一味最寻常的止咳草,掌柜却用宫中旧制的半月纸包药。她问纸从何来,掌柜立刻说是多年前剩货,不肯再谈。客栈墙上还挂着一幅褪色宫女图,画中女子手持盟礼册,脸被人用墨涂去。
夜里,有孩子在窗外唱一支怪谣:“霜婆婆,不开门,月缺半,等故人。”客栈老板听见便把孩子赶走,低声劝二人明早离镇。
“那位婆婆救过这里的人?”翩然问。
老板沉默很久才说,十年前瘟疫入镇,是北坡药圃免费送药;三年前遂泰行要收药田,也是她拿出一张旧官契挡住。镇民不知她是谁,只知道凡有人从京城来问,她便消失数月。
这些人不是不愿帮林霜,而是用沉默替她守门。
“雪离旧京,药圃无门。”翩然低声道。
北坡果然有一片草药园。四周不设院门,只用活篱围出界线。篱上长满带刺藤蔓,唯一能走的缺口藏在一株枯梅之后。何意之绕园半周,发现篱笆看似随意,实际每隔九步便埋有铜铃线,若强行翻入,整座园都会响。
两人没有闯。
何意之在篱外找到三块故意放错位置的引路石。第一块刻东宫云纹,第二块刻莅王回雁,第三块却是伪造拢手。若来者只凭一枚偷来的旧印,便会沿假石走进铃阵。
翩然没有碰三块石,只把盐谷副账中“霜账”的票号写在纸背。守约人可以伪造印,却很难知道十五年前一笔不起眼药材账的原号。
她把写有“冰巾”二字的纸压在枯梅下,退到坡外等候。
直到日落,药园里才走出一名老妪。
她穿灰白布衣,头发用木簪束得极整齐,手中提着一只采药篮。面容看似普通,走到二人面前时却先停在三步之外,袖口垂落的角度、颔首的分寸,都是宫中尚仪女官才会有的礼节。
“谁写的?”她问。
“我。”翩然道。
“谁叫你来?”
“一个已死的人,一封晚了三年的信,还有许多对不上的账。”
老妪看了她片刻,转身:“进来。”
药圃内没有仆人,只有一间木屋、一口井与数十畦按药性分开的草木。屋檐下晒着红藜、月见与一种形似冰叶的银草。翩然认出红藜正是父亲马镫案里用来浸软皮扣的植物,手指不由一紧。
她很快发现药畦并非只按药性排列。每畦木牌背后都刻着一串年月,红藜盛衰对应莅王巡视,银草采收对应太学与礼部的供物批次,最外侧三行空畦则恰好是三年前被毁掉的账期。林霜没有把所有副账藏在纸上,而是让药圃本身记住哪一年进过什么货、少过哪一味药。即便木屋被搜,旁人也只会看见一片寻常草木。
翩然没有当场点破,只把三处年月记在心里。一个能让土地替自己存账的人,不会因一枚旧印便轻信来客。
老妪沏茶时,先将杯柄朝客人右手方向摆放,随后把主杯置于下位。这是先皇后在世时尚仪局的旧规,后来宫中早已改过。
何意之问:“老人家在京中待过?”
“卖药的人见过许多地方。”
“寻常卖药人不会用尚仪局的奉茶礼。”
老妪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身上:“你不是寻常商人。”
“彼此。”
她没有恼,只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玉佩。玉佩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半枚拢手纹,背后则是一弯残月。
翩然把父亲信封上的拓纹放到桌面。两纹相接,掌心处仍缺最后一笔。
“冰巾盟约。”她说。
老妪端茶的手停住。
窗外忽然起风,银草叶片彼此摩擦,发出极轻的鸣声,像远处有人在拨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你是谁?”
“李子然。”
“假名。”
林霜没有因她沉默便继续逼问,而是从药篮底取出三张拢手拓纹。三张乍看相同,只有掌心线与指节次序略有差别。
“若你真从莅王一脉而来,选出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