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银子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站在窗口迟迟不走。
“怎么没少?”
翩然答:“不该少的,就不少。”
老人走出门,在檐下又数第三遍。数完回头看她,像仍要确认这不是一场会在醒来后消失的梦。
这句话很快传遍附近村庄。
来市易务的人渐渐多起来,原先观望的农户也把少量余粮送来试卖。官仓并未吞下全部生意,几家守规矩的小商号反而愿意来此转卖,因为公开价格让他们不必再向遂泰行交高额行规钱。
马成业等人仍在抵制,却无法再让所有仓门同时关闭。
每月朔日,市易务会在院中开一次公议。农户可当面质问为何某村粮价低,商人可申诉官仓是否压价,仓吏也须说明损耗。最初众人不敢开口,往往坐半日无人说话。第三个月,周大安第一个站起来,指出东仓同样的麦比西仓少算一等。查后发现东仓验粮人沿用旧商行标准,翩然当场改正,并补足前两月差额。
从那以后,来公议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得对,也有人只是发牢骚,但一件事只要能在桌面上争,便不必总在暗处用火和刀解决。
试行满三个月时,豹牙镇米价回到去年同期,只在雨阻最重的七日短暂上浮。军中不再以白条购粮,市易务从周转差价中补回车马与仓守费用,尚余一笔小利,全部转入军医营购买药材。
赵辰拿到药银时,在账后按了一个指印:“从前军粮害人,如今卖粮的钱能救人。账也会转性子。”
翩然道:“账没有性子。写账和用账的人有。”
这三个月里,她几乎住在市易务。算盘珠磨破的手指结了痂又裂,夜里余毒发作,便裹着何意之留下的外袍睡在账房长凳上。何意之从不问她为何不回驿舍,只会在清晨巡营前把炉火重新添旺。
有一日他看见她指上裂口,次日案头便多了一盒赵辰配的药膏。
翩然问遍所有人,没人承认。最后半斗叼着空药纸从何意之帐前跑出来,真相十分不体面地被狗查清。
她没去揭穿,只在药盒底压了一张纸:药已收,欠一顿饭。
第二日,纸背多了一行字:记账。翩然问遍所有人,没人承认是谁送的。她把药收进抽屉,晚上却还是用了。
天安二十四年春,市易务完成第一个整年轮换。
翩然把四季收粮、出粮、价格变化、仓耗与军需补贴整理成十六册。她没有只写“成效”,还把两次假告示、三起掺石案、六名仓吏差错与一笔无法追回的坏账逐一列入。
“报给京城的东西,为何连自己的错也写?”县丞问。
“只写好的,下一处照着做时便会以为不会出错。”
她在总册末尾写下:
“官仓不可替代市井,只可在市井失其公允时留一把明秤;市易务不可自称为民,只须使每一笔应得不被无故减去。”
密报由胡大第二次送往京城。
平玉收到《豹牙市易录》时,正替病中的皇帝阅边饷折。她把十六册月账摊在御书房偏案,发现翩然没有夸大一项成效,也没有藏起一次差错。宫中司农官最初嫌边镇做法粗陋,看到三份票号与公开价牌后,却承认它比京仓只存一份总册更难做假。
平玉没有立即请全国推行,只批复再试一季,并要求另选一处水路镇与一处产粮县对照。制度若只在豹牙镇有效,可能靠的是黄毅与何意之;换了人、换了路仍能运转,才说明规矩本身站得住。
这道批复传回北境时,翩然先是失望,随后把“再试一季”看了三遍。平玉不是不信她,正因要让它走得更远,才不能只凭她们之间的信任。
同日,段延奇从西北送来一枚旧军符,请何意之与翩然子夜去废弃烽台相见。军符背面沾着黄沙,夹层里只有两个字:旧信。
黄毅看过军符,许久没有说话。
“去吧。”他说,“有些账,不在市易务里。”
子夜将至时,翩然与何意之骑马出镇。春雪已化,荒原上却仍有一层白霜。废烽台孤零零立在月下,像一个守了多年、终于等到来人的老人。
段延奇已经在里面等他们。
他身旁放着一只从黄沙里挖出的铁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