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缕没有被她套出话,只俯身替卫清明盖好被子。
经过麦田时,他忽然问:“莅王府如今是谁主事?”
“我母亲。”
“府里……可还好?”
翩然侧头:“你不是不认识我?”
“京城人都知道莅王府。”
这个解释听来合理,他背影却绷得太紧。
翩然故意道:“府里不好。屋顶漏,饭也难吃,我母亲天天打我。”
游缕脚步一停。
她眯起眼:“骗你的。”
游缕回头看她,神情难得有一点无奈:“郡主这样试人,不怕被人讨厌?”
“讨厌我的人多,排不到你。”
夜色落下后,村外响起木杖点地声。
一名白发老人从门前经过,口中反复念:“以寿为祭,逆一人命;树记其债,来世必偿……”
翩然追到门边:“老人家说的是什么树?”
老人停下,空洞眼珠转向她。
明明没有任何媒介,他却像看得见。
“逆命树。”老人咧开没有牙的嘴,“救一个人,拿另一个人的年岁来换。十年也好,五十年也好,树从不白给。”
游缕一步挡到翩然前面:“阿岑,回去。”
老人呵呵笑着走远,拐进巷口前忽然回头:“你守了三年,还不肯还债吗?”
游缕没有回答。
翩然想追问,屋中却传来卫清明急促的咳声。
她立刻跑回去。
卫清明仍未醒,额头却不再冰冷。翩然守到后半夜,困得趴在案上睡着。
窗外忽然有人叫她。
“翩然。”
是祖平瑶的声音。
“回来。母亲不罚你了。”
翩然迷迷糊糊抬头,手已伸向门栓。
声音又变成李嬷嬷:“姑娘,粥热好了,开门。”
最后,门外传来一个少年人的轻笑。
“阿翩,回头。”
那是李子思从前叫她的小名。
翩然猛地起身。
游缕从身后捂住她的耳朵,把竹蚂蚱塞进她掌心。
门外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骤然尖厉。
“墙上的字写了,故人唤,不可回头。”游缕低声道,“谷会从记忆里借声音。你一旦应了,它便拿走那个人真正的声音。”
翩然攥紧竹蚂蚱,心有余悸:“它为什么知道哥哥怎么叫我?”
“因为你记得。”
游缕说完转身添灯,没有让她看见自己听到“阿翩”二字时骤然苍白的脸。
天色将明未明时,他带翩然去了村西药庐。
开门的是一名浅青衣裙的女子,眉眼温柔,发间簪着半枚白玉钗。
她看不见翩然,却能听见游缕说带了一个活人。
“活人?”
女子脸色微变。
游缕取来一盏清水,分别滴入自己与她的血,又让翩然添一滴。三滴血在水中没有散开,反而缠成一缕细线。
“血契能让谷中人暂时看见你。”游缕道,“但契不可久。你们越早离开越好。”
翩然喝下半盏,女子也饮了一口。
片刻后,那双温柔的眼睛终于准确落到她脸上。
“原来是个这样年轻的姑娘。”
她替翩然处理肩伤,动作熟练。侍女晚翠在旁铺床,听说她来自谷外,眼里满是好奇。
翩然问:“姐姐叫什么?”
“清风。”
屋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
卫清明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仍苍白。
他看见清风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清风手中的药碗轻轻一晃。
“公子认得我?”
卫清明喉结动了一下,却许久没有说话。
三年前,他收到的第一封家书不是庆功,而是清风的死讯。
家中说她与侍卫私奔,途中遇匪,尸身被焚。
他找了半年,只找到半枚烧裂的白玉钗。
而此刻,另一半正簪在她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