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玉的生辰宴设在昭华殿。
祖平瑶临行前替翩然系好披帛,叮嘱三遍:“少说,少看,莫离席。”
翩然一一答应。
进宫不到一刻钟,她三样全犯了。
先是被平玉召去内殿,然后盯着公主没戴面纱的脸看了很久,最后还评价了一句:“比我想的浅。”
平玉左颊的烧伤从眼尾延到耳下。宫里人见她,要么低头,要么假装看不见。只有翩然直直看着。
“怕吗?”平玉问。
“有一点。”
平玉眼中的光淡下去。
殿外已有贵女议论公主今日为何不覆面。有人说伤疤不祥,有人说婚礼见血后更该避人。平玉听得清清楚楚,仍把面纱压在妆台下。
她不是忽然不怕。
只是翩然方才那句话,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每次把脸藏起来,似乎都在替那些不会看人的人承认他们是对的。
“今日若有人问,”她对流风道,“便说我嫌热。”
翩然立刻道:“这个理由好。我以后不想守规矩,也说嫌热。”
平玉看她:“冬天呢?”
“嫌冷。”
两人相视一笑。那点轻松没有持续多久,却让后来满殿栽赃来临时,平玉仍记得自己并非孤身。
翩然却把她手边的面纱拿远:“怕你又戴回去。摘掉好看。”
“你不觉得难看?”
“伤是伤,脸是脸。”翩然认真比了比,“你眼睛这么亮,谁只盯疤看,是他不会看人。”
平玉怔了很久。
殿外,负责座次的宫女已经换过一轮。
一名拇指缠白布的宫女捧着名牌来,说礼部临时调整,将翩然的位置从殿门边换到中书侍郎顾庭松斜对面。
翩然看了她的手一眼:“你的伤怎么来的?”
宫女低头:“切果子伤的。”
“切果子会伤到拇指根?”
宫女明显一僵。
翩然却没追问,只笑眯眯坐下,像什么也没发现。
她最擅长的不是逼人当场说实话。
是让人以为她根本没看见。
宴席开始前,五皇子的彩球滚到她脚边。六岁的小皇子板着玉雪可爱的脸,要她归还。
翩然把球藏到身后:“拿什么换?”
五皇子急得耳朵发红,最后掏出一块桂花糖。
“成交。”
两人在殿门边玩了一盏茶。翩然回来时,坐垫比先前高了一寸,像被人重新整理过。
她没有立刻坐,而是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边角。
里面有东西。
上首乐声忽转,所有人都朝平玉看去。翩然顺势坐下,却把一支银簪悄悄插进坐垫缝隙,卡住异物,不让它滑出。
顾庭松坐在斜对面,今日显得格外反常。
他素来寡言,酒却一杯接一杯。第三巡后,他忽然隔席问翩然:“郡主可会编竹蚂蚱?”
翩然抬眼:“顾大人如何知道?”
顾庭松笑了一下。
“旧人也会。”
话音落下,殿外乐声恰好转调。
他端起酒,一饮而尽。
一息,两息。
酒盏从指间滑落。
顾庭松嘴角仍保持着笑,整个人却直挺挺栽倒在案上。
太医冲上前时,他瞳孔已散,舌尖泛着极浅的桃红。
“柳下美!”有人失声。
殿中立刻大乱。
禁军搜席,很快从翩然坐垫下找到一个绣着莅王府折枝纹的香囊。囊中残留红褐粉末,正与顾庭松杯沿的毒色相似。
张舍人指着翩然:“毒物在你座下,顾大人死前又只与你说过话。还要狡辩?”
翩然脸色有些白,却没有哭。
她先看一眼顾庭松的酒壶,又看自己的袖口,慢吞吞道:“张大人急什么?我还没开始狡辩。”
“你——”
“第一,我今日没碰过红褐药粉,请太医验指甲与袖口。第二,同席共用酒壶,壶中若有毒,死的不会只有顾大人。第三,柳下美若藏在香囊里,隔着坐垫毒不到他的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