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的妻子适时地说:“我也没见安妮的丈夫,但是我知道镇上有谁见过他,我去叫她过来?”
镇长摆手让妻子快去:“赶紧去把她叫过来。”
镇长的妻子起身去找人,洛希恩立刻向她表示感谢。
等人来的时候,镇长安慰洛希恩说:“您不用担心,我觉得您猜的十有八九是对的。安妮的家庭不怎么好,她的丈夫应该也是普通人,不会生出以诺这样漂亮的孩子。”
洛希恩说:“这对以诺来说,倒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镇长已经确信明意不是瓦特的外甥了,人也不再忧愁,肯定地说:“这一定是好事啊。”
说完他好奇地问洛希恩:“没有能鉴定两个人关系的这种魔法吗?”
洛希恩说:“魔法并不是万能的。而且,这种魔法,有些不太光明。”
那就是有喽。镇长摇了摇头:“神官大人,您就是太善良,太好心了。对瓦特这种坏人,根本不用这样仁慈。”
洛希恩微微低头,没说话。
他当然不是仁慈,他只是暂时不想破坏这座小镇的宁静。魔法、刀剑、契约、诅咒,离开这里,大陆上到处都有流血和争斗。洛希恩就是想让明意平稳地长大才选择留在这里,要是这里也开始习惯用魔法来解决一切,那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镇长的妻子很快将人带了回来,洛希恩和他们又是一阵沟通。
太阳渐渐西斜,日暮时分,镇上的人纷纷回到家里。
瓦特没回家,他家好几个月没住人,又脏又乱,他根本不想回去。他在镇上的旅馆要了间房间,从洛希恩那里离开后,先回了旅馆,把明意放下,然后在镇上闲逛,打探消息。
现在天要黑了,他直接去酒馆,准备喝两杯。
酒馆里没有几个客人,只有裁缝铺的老板因为前两天接了洛希恩的活,给明意做了两身衣服,赚了一笔小钱,想来喝点酒。但是看见瓦特也在,扭头又回去了。
酒馆的伙计暗中摇头,来到瓦特身边,问他要喝什么。
瓦特点了几杯啤酒,又要了一盘炖豆子。他还想点肉吃,但是酒馆老板铁青着脸,要他先算之前的帐。他和老板吵了两句,索性不要了。
一个人喝酒没意思,瓦特本来想找他的好兄弟马南,但是听人说马南被砸死了,神官还给他举行了葬礼。瓦特有点可惜,没能在马南死之后去他住的地方掏点东西。
他喝了好几杯啤酒,醉醺醺地回到旅馆。
天已经完全黑了,旅馆的房间里没有点灯。瓦特进门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骂骂咧咧地让明意赶紧把蜡烛点上。
这间房间里没有蜡烛,明意点燃了油灯。
瓦特坐在床上,盯着明意看。明意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不说话,也不动。
瓦特看了一会,骂道:“小东西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是安妮的儿子吗。”
他伸手往后一倒,无所谓地说:“管他呢,能换钱就行。”
瓦特心情很好地躺下了。他都知道了,神官今天完全没有心情工作,下午很早就离开了教堂,还去了镇长那个老东西家。
“嘿嘿。”他想到那一个金币,高兴得笑了两声。金灿灿的颜色,实在很诱人。
他又想起明意的金发,从床头的柜子上摸起一个杯子,抬手扔到了明意那边。
杯子撞上明意的胳膊,然后滚下来,发出一声响,接着摔了个稀碎。瓦特大着舌头说:“你哭啊。哭得大声点,让大家都听一听,你想神官大人。”
明意咬着牙,一声不吭。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没多久响起了呼噜声。
明意盯着眼前的碎瓷片发了一会呆,然后慢慢伸出了手。
他很饿,除了早上吃过一点东西,今天一天都没有再吃饭。饥饿像火一样烧着他的胃,从胃烧到心里。
明意扶着墙站了起来,等脚不那么麻了,越过地上的碎瓷片,走到了床边。
油灯亮度不够,房间里有些暗。明意看着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渐渐生出一股恨意。
他不认识他。他脑子里艾迪的记忆很模糊,也没什么逻辑,偶尔闪过的,只有责骂和殴打。
明意和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完全不熟,但这个人是他的舅舅。
舅舅,多么熟悉的一个词。
这也是他的舅舅。是父母双亡后照顾他的舅舅,是家境富裕依旧嫌弃他的舅舅,是不管不问任由他被欺负的舅舅,是拿他来骗钱的舅舅,是看他有价值又来找他的舅舅。
——是生了害死他的人/直接害死他的舅舅。
他怎么还让我哭呢?明意心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瓷片。然后,看向舅舅的脖子。
他还不让我和哥哥在一起。
明意想着,伸出了手。
窗外,洛希恩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这一幕。
他只是担心小孩会哭,所以来看看情况,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有点出人意料,但也不是很惊人。毕竟是能消灭魔王的勇者,敢杀人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这个瓷片不够利,小孩要是再不懂人体构造,放不了多少血,人就得痛醒。
洛希恩不打算阻拦。
明意的手伸得很慢,并且开始颤抖。愤怒随着时间的拉长而消耗殆尽。一个眨眼之后,明意突然后退,猛地退到窗边,撞到墙才停了下来。
他慌张地丢掉了手里的碎片,大口地喘着气,眼前有阵阵眩晕。
我在做什么,明意心想,我想要杀了他吗?
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是很该死。可我杀了他,我是好人吗。但他活着好讨人厌啊。
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我这么痛苦,我的痛苦全是因为他,我为什么不能报仇。
不行,他突然告诉自己,哥哥会生气的。哥哥是最善良,最好的人,他不会喜欢我这么做的。
明意站在原地,没有再做其他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前方突然传来瓦特的声音。
明意心里一惊,差点跳起来。他紧张地看着瓦特,没有说话,悄悄往旁边挪动。
瓦特之前欠了点钱,被人追了一阵,正有些警惕。被明意盯了这么久,现在终于醒了过来。
他的酒还没醒,没意识到明意想要做什么。他只是不满意明意不回答他的话,想打明意两下。
他撑着从床上起来,明意更加害怕,撒腿就往外跑。瓦特也更生气了,加快速度下床,却因为喝了酒站不稳,直接摔了一跤,倒在被他摔碎的瓷片上。
明意刚握住房间的门把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痛呼。
他转过身,看见瓦特倒在地上。
昏暗的灯光下,似乎有血从他的脑袋旁边流了出来。
明意的脸色一下变得很白。
房间静得像是坟墓,窗外的洛希恩叹了口气。
要不说命运无常呢,它安排的东西,从来不按照常理。今晚不论明意选择杀了瓦特,还是选择放过他,洛希恩都不会有什么话说。可事情偏偏走向了最崎岖的那个方向。明意没有动手,瓦特却死了。
哎呀,这可真是……
现在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洛希恩打开窗户,翻进了房间。
明意先是被吓了一跳,看清来的是洛希恩后,直直地冲了过来。
洛希恩弯腰,张开双手将他抱进怀里。
“哥哥。”明意哭着喊道。
“以诺,我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洛希恩用欣喜的语气打了招呼,然后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明意大哭:“哥哥,他死了吗?”
瓦特死了,毫无疑问。但既然明意现在不想要他死,那命运今晚就必须要转一个弯。瓦特必须要“活”过来。
洛希恩看着倒在地上,已经没有呼吸的瓦特,用轻松的语气哄着明意说:“没有,他还活着。”
一时愤怒,想杀人是一回事。被意外折磨,背负愧疚生活又是一回事。小孩还是应该无忧无虑地长大,这种事还是以后再经历吧。
听到洛希恩的回答,明意终于呼出一口气,软倒在洛希恩怀里。
洛希恩抱着明意离开房间,往一楼走去。他已经安排好人去找瓦特妹妹之前的邻居,想必很快就会有人来证明,明意不是瓦特的外甥。然后瓦特就会因为故意伤人被关进监狱。之后是死是活,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解决完这件事后,应该再没有其他的麻烦了,洛希恩想,他总算可以在偏远又平和的小镇养可爱的明意。
要在这里待多久呢?十年似乎就很不错。等明意长大一点,就带去他大陆游历。
所有冒险故事都是这么写的——勇敢的少年告别平静的家乡,踏上了英雄的旅途。
洛希恩看了一眼依旧在流泪的明意,嗯,英雄小时候还是个哭包。
旅馆一楼的灯亮起,老板接过伤心的明意,洛希恩带着伙计上楼去“救”摔倒的瓦特。
洛希恩的剧本,总算开始上演真正的第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