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她说,"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
"什么?"张伟问。
"我去工地的时候,"陈雨说,"工地上全是女的。工程师是女的,工人是女的,包工头也是女的。大家干完活,一身灰一身汗,坐地上就吃饭。谁也不嫌弃谁黑,谁也不嫌弃谁臭。因为大家都是干活的。"
张伟看着她。没听懂。
"我的意思是,"陈雨说,"我们女的,从来不用什么粉嫩洗液。也从来不会互相说'你黑了你老婆会嫌弃你'。这些话,全是说给你们男的听的。"
"为什么?"张伟问。
"因为你们的钱好赚啊。"陈雨说,"先让你焦虑,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然后再把产品卖给你。一套路用了几十年了。从你们十几岁说到几十岁,说到你们真的相信自己有问题。"
张伟张了张嘴。
他想说"可是大家都在用"。
他想说"我妈说男生就是要保养"。
他想说"不用的话会被嫌弃"。
可是话到嘴边。他忽然说不出来了。
他想起了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在杂志上看到"男士美白皂"的广告。上面写着"黑,就是不自律"。那时候他很怕。怕自己黑。怕被同学笑话。怕以后找不到老婆。
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第一块美白皂。
那时候他十四岁。
从十四岁到现在三十岁。
十六年了。
他一直以为。男生就该这样。
要白。要粉。要香。要紧致。
不然就没人要。
不然就是你自己的问题。
可是现在。陈雨跟他说——这些全是骗他的。
全是为了赚他的钱编出来的。
张伟的眼睛有点红。
"可是……"他的声音有点哑,"可是所有人都这么说啊。我妈也这么说。我朋友也这么说。网上也这么说。难道所有人都错了吗。"
"所有人都这么说,不代表就是对的。"陈雨说,"张伟,我问你——你见过我用什么粉嫩紧致的东西吗?"
张伟想了想。
摇摇头。
陈雨用的就是普通肥皂。几块钱一块。洗澡洗脸都用它。
"那你觉得我脏吗?"陈雨问,"你觉得我黑吗?你嫌弃我吗?"
"当然不!"张伟立刻说,"你怎么会脏。你……你很好啊。"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嫌弃你?"陈雨看着他的眼睛,"张伟,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你黑我也喜欢。你不香我也喜欢。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粉不粉嫩不嫩。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张伟。是每天给我熬粥、给我洗衣服、给我带孩子的张伟。"
张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多大的人了还哭。"陈雨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揽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陈雨的肩膀不软。因为常年在工地跑,肩膀是硬的,肌肉很结实。
但是靠上去很踏实。
"可是……"张伟闷声说,"可是我已经用了好多年了。我一直以为……我必须那样。"
"现在知道也不晚。"陈雨摸了摸他的头发,"以后别买了。啊?省下来的钱,给你买双新球鞋不好吗。你上次不是说想要那双跑鞋吗。"
张伟"嗯"了一声。
靠在陈雨肩膀上。眼泪还是流。
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终于有人告诉他——你不需要。
你不需要粉。
你不需要香。
你不需要紧致。
你不需要按照广告上的标准长。
你本来的样子。就很好。
— — —
第二天。张伟把卫生间柜子里那些瓶瓶罐罐都收拾出来了。
粉嫩洗液。美白皂。紧致精华。保湿喷雾。
满满一塑料袋。
有几瓶还没拆封。
他拎着袋子走到楼下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
有点舍不得。
都是钱买的。而且用了这么多年,忽然不用了,心里空落落的。
可是他想起陈雨说的话。
"你是个人。不是个商品。"
张伟深吸了一口气。
把袋子扔进了垃圾桶。
"咚"的一声。
像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扔掉了。
他转身往回走。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的。
路过超市门口。大屏幕上又在播广告。还是那个男士粉嫩液。一个男明星笑得温柔,举着粉色瓶子说"做精致男生,从'粉'开始"。
张伟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他以前总觉得,广告里说的就是对的。大家都做的就是对的。
现在他知道了。
不对。
他的身体是他自己的。
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你应该是什么样子"。
更不需要掏自己的钱,去买那些告诉他"你不够好"的东西。
张伟抬头看了看天。
蓝的。
很干净。
他忽然觉得。
身上轻了好多。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