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慧第一次看到"健身卡"那三个字的时候,正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她弟媳妇发过来的,一张截图,配文:"姐,你看这个。"
截图是一个男人的朋友圈。只有一张图——一只拳头,捏得紧紧的,指节发白。配文是:"终于拿到健身卡了,就是可以打老婆。试过了,就是下手重了点。还有很多照片,但是那些都带字,不想发。唯独这张没有。"
下面还有一条评论,是他自己回的:"家暴男嘛,是故意伤害。家暴也行,故意伤害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何必在意他人建议呢?"
谢慧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冷。
健身卡。
多新鲜的说法。
她那个死鬼男人——哦不,现在已经是前夫了——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娶媳妇就是娶个出气筒。在外头受了气,回家打一顿,就舒服了。"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是说着玩的。
后来她知道了。
他不是说着玩的。
— — —
谢慧嫁给张建军的时候,三十二岁。
二婚。
她头婚是跟前夫性格不合,和平分手。没有孩子。经人介绍认识了张建军。他也是二婚,带一个儿子,八岁。
介绍人说:"老张人老实,就是话不多。跟前妻离婚是因为前妻嫌他穷。他挣得多,舍得给家里花钱。你跟了他,受不了委屈。"
张建军追她的时候,确实挺好的。每天接她下班。给她买早餐。天冷了给她送外套。她说什么他都听着。
谢慧那时候想,二婚嘛,找个老实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不图别的。
她太天真了。
结婚第三个月,第一次动手。
因为什么来着。好像是因为她忘了给他儿子买牛奶。他下班回来发现没牛奶了,当场就炸了。"你干什么吃的!连个牛奶都能忘!我儿子长身体你负得起责吗!"
谢慧解释说:"今天加班,忘了。我现在去买。"
他说:"买什么买。都几点了。"然后"啪"的一声,一个耳光甩过来。
谢慧懵了。
半边脸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
她看着他。不敢相信。
打她的那个人,刚才还跟她说"老婆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然后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在单位受气了,没控制住。你打我吧。你打回来。"
他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
谢慧把手抽回来。
她捂着半边脸。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说:"下不为例。"
她以为真的是下不为例。
她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
她错了。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第十六次。
两年。十六次。
平均一个半月一次。
每次打完都道歉。下跪。哭。扇自己耳光。说"我再也不敢了"。
然后下次还是会打。
理由千奇百怪。菜咸了。饭晚了。衣服没洗干净。他儿子考试没考好。他在单位受气了。他喝多了。他心情不好。
什么都能成为理由。
什么都能成为打她的理由。
— — —
谢慧不是没想过离婚。
第一次挨打之后,她就想过。
可是他跪在地上求她。说他错了。说他改。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妈也劝她:"夫妻哪有不吵架的。男人嘛,脾气大一点正常。打两下怎么了。又没打伤。忍忍就过去了。二婚的女人,再离一次,别人怎么说你。"
亲戚也说:"老张挣钱多,又顾家。不就是脾气大点吗。男人哪有没脾气的。你让着点他不就行了。"
她自己也犹豫。
是啊。二婚了。再离一次。真的好吗。
而且。他平时确实对她还可以。工资卡给她。买东西不心疼她花钱。不打她的时候,也会跟她说说笑笑,也会帮她做家务。
她总觉得。他会改的。
她总觉得。自己能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可是没有。
一次比一次重。
第一次只是耳光。第二次是推搡。第三次是拳头。再后来是脚踹。是拽头发往墙上撞。是拿起东西往身上砸。
有一次他拿皮带抽她。背上一道一道的。紫的。青的。像一条条蛇。
谢慧去上班,不敢脱外套。再热也穿着。
同事问她怎么总穿长袖。她说:"我怕冷。"
怕冷。
她是怕冷。
但不是天气的冷。
是心里的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穿多少件衣服都暖不过来。
— — —
最后一次。是去年冬天。
具体因为什么,谢慧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因为她给他儿子辅导作业,孩子没听懂,他嫌她教得不好。又好像是因为他在外面喝了酒,回来找事儿。
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疼。
他一脚踹在她肚子上。第一脚。她倒在地上。然后第二脚。第三脚。
他踹了多少脚。她也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剧烈的疼。从肚子蔓延到后背。再蔓延到全身。
她想喊。喊不出来。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她蜷在地上。抱着肚子。感觉肠子在里面打了结。又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然后是热的。
有热热的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
血。
很多血。
从腿间流出来。在地板上漫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是在医院。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
她妈坐在床边哭。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想说什么。嘴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她妈看见她醒了。赶紧擦眼泪。"慧慧,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谢慧摇摇头。又点点头。
疼。
肚子里疼。浑身都疼。
但她更想知道。自己怎么了。
"妈,"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我……我怎么了?"
她妈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慧慧,"她妈的声音在抖,"你……你肠道破裂了。感染了。医生说……说为了保命,给你做了造瘘手术。"
谢慧没听懂。
"造瘘?"她问,"什么是造瘘?"
她妈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是护士过来跟她解释的。
护士说,因为肠道破裂感染,没办法直接接回去,所以在肚子上开了一个口,把一段肠子拉出来,接一个袋子。以后排便就从这个袋子里排。
"那……"谢慧的声音发抖,"以后都这样吗?"
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看恢复情况。"护士说,"如果恢复得好,以后还有机会放回去。但是……"
"但是什么?"谢慧问。
"但是可能性不大。"护士说,"你损伤得比较严重。而且……已经感染了。医生说,大概率……要终身带袋。"
终身带袋。
谢慧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终身。
她才三十四岁。
她的终身。还有几十年。
这几十年里。她的肚子上要永远挂着一个袋子。
装粪便的袋子。
谢慧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就因为忘了买牛奶。就因为教孩子写作业没教明白。就因为他在外面受了气喝了酒。
她的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健身卡。
她又想起那两个字。
在那个男人眼里。打老婆就像办了一张健身卡。
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想怎么练就怎么练。
下手重了点。
就只是——下手重了点。
他不知道。他那"重了点"的一脚。毁掉了一个人的一生。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对他来说。就像健身卡用完了一次。下次还能接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