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妈说,"对了,你外婆前几天还问你呢。说你忙不忙,什么时候回家。"
"外婆怎么样?"林夏问。
"挺好的。就是最近记性不太好。"她妈顿了一下,"对了,你外婆今天还说起以前的事呢。说她小时候在南京,被一个外国女先生救过。说那个女先生可厉害了,一个人挡着大门,不让日本兵进去。"
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她声音有点紧,"外婆说的那个外国女先生……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哪记得。"她妈说,"你外婆就说是个美国人,女的,在女大教书。可勇敢了。你外婆说,要不是她,她们那些女孩子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林夏攥着手机。手又开始抖了。
魏特琳。
是魏特琳。
她外婆。今年九十四岁了。小时候在南京。在金陵女大的难民收容所里。被魏特琳救过。
林夏以前不知道。她外婆从来没说过。
九十四岁了。记性不好了。很多事情都忘了。但她还记得那个外国女先生。记得她站在大门口。记得她救了她们。
记了快九十年。
林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不是难过。是另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口。噎得慌。
她外婆。一个亲历者。一个被救的人。她记了一辈子的,是魏特琳。是那个站在大门口挡着的女人。
可是现在。他们拍电影。拍南京大屠杀。拍女性的苦难。
他们不拍魏特琳。他们拍旗袍。拍风尘女子。拍"女人牺牲自己换女人"。拍男观众想看的。
真实的女性力量没人拍。虚构的男凝幻想大银幕上映。
这叫什么?这叫艺术创作?
这叫消费苦难。
拿着几十万死难同胞的苦难,拍给观众看大腿。
林夏靠在电影院门口的柱子上。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风很大。吹得她脸疼。
她妈在电话那头还在说:"夏夏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没事,妈。"林夏吸了吸鼻子,"风太大了。"
"你那边冷吧?多穿点。"她妈说,"对了,你外婆说,那个女先生啊,可好看了。不是说长得好看。是站在那儿的样子,好看。穿个蓝色的布袍子,腰挺得笔直,挡在大门口,谁都不让进。你外婆说,那时候她们都觉得,有她在,就不怕了。"
林夏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蓝色的布袍子。腰挺得笔直。站在大门口。
不是旗袍。不是绸缎。不是开衩到大腿根。
是蓝色的布袍子。普普通通的。洗得发白的。
但她站在那儿,比任何穿旗袍的女人都好看。
因为她站在那儿,不是给谁看的。她站在那儿,是挡着的。
挡着日本人。挡着刀。挡着地狱的门。
她身后是一万多名妇女儿童。
这才是真正的女性力量。
不是漂亮的牺牲。是难看的、狼狈的、拼尽全力的、站着的。
是挡在大门口。不进去。一步都不退。
— — —
那天晚上。林夏回了家。
她没有跟导演打电话。没有吵架。没有辞职。
她知道她改变不了什么。她只是个小编剧。导演不听她的。制片人不听她的。投资方更不听她的。
电影还是会上映。还是会有很多人去看。还是会有人说"好看""感人""那些风尘女子太伟大了"。
她改变不了。
但她可以做她能做的。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魏特琳日记》。
她要写一个新剧本。写魏特琳。写她怎么留下来。写她怎么挡在大门口。写她怎么跟日本兵对峙。写她救了多少人。写她救不了的那些夜晚。写她的日记。写她的抑郁。写她的死。
写真实的女性力量。
不是穿着旗袍漂漂亮亮牺牲的那种。是穿着布袍子、站在风里、腰挺得笔直、一步不退的那种。
她不知道这个剧本能不能拍出来。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投。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看。
但她还是要写。
因为她外婆九十四岁了,还记得那个穿蓝布袍子的女人。
因为魏特琳死了八十多年了,还有人记得她。
因为真实的故事,不该被旗袍盖住。
因为总有人得把真相写出来。
她坐在电脑前。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打字。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五日。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学院。"
"明妮·魏特琳女士站在校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袍。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的腰挺得很直。"
"日本兵来了。她挡在大门中间。她说:'这里是安全区。你们不能进去。'"
打字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一下。一下。很稳。
窗外的风还在刮。北京的十二月。冷的。
但林夏的手是热的。
她知道。有人会看见的。有人会记住的。
那些穿着布袍子、站在大门口的女人。那些拼尽全力挡着的女人。那些没有被拍成电影、没有穿旗袍、不好看、但真实存在过的女人。
她们不应该被遗忘。
她们也不应该被穿上旗袍,放在大银幕上,供人观赏。
她们站过。她们挡过。她们救过人。
这就够了。
这就值得被记住。
林夏继续打字。
一下。一下。
很轻。但很坚定。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