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干代驾三年了。
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喝多了哭的、笑的、吐的、在车上撒尿的。也有劝不住非要自己开的。每回遇到这种,老周都按流程来——拔钥匙、报警、提交录音录像。干这行,安全第一。不是乘客的安全,是自己的安全——真出了事儿,车主进去了,代驾也得跟着担责。
但那天晚上的单,老周记住了。
十一点四十。昆明。滇池路附近的一家火锅店。订单是别人帮叫的。备注写着:"车主喝了酒,麻烦安全送到家。"
老周骑着他的折叠电动车过去。到了火锅店门口,看见两个人站在路边。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扶着矮的那个——矮的那个就是车主,站不太稳,脸通红,嘴里嘟囔着什么。高的那个是他朋友,穿白衬衫,戴眼镜,看起来很清醒。
"代驾是吧?"高个的迎上来,"对对对,我叫的。这是我兄弟,喝多了点,麻烦你把他送回家。地址我已经填好了。"
老周点头。"行。钥匙给我吧。"
高个的从车主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老周。"师傅麻烦你了啊。他喝了不少,你路上慢点开。钱我已经付过了。"
"付过了?"老周愣了一下。一般都是车主自己付。朋友帮忙叫代驾还提前付钱的,不多见。
"嗨,自己兄弟,这点钱算什么。"高个的笑了笑,拍了拍车主的肩膀,"行了,你赶紧回去吧。嫂子还在家等你呢。别瞎开啊,代驾师傅都给你叫好了。"
车主挥了挥手,大着舌头说:"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老周把折叠车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那边。开门。坐进去。调座椅、调后视镜、系安全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三年练出来的。
车主坐在副驾。瘫着。头靠在车窗上。嘴里哼着什么歌。听不清。
老周发动了车。松手刹。打转向灯。走了。
从后视镜里,他看见那个高个的朋友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开走。然后转身,回火锅店了。
老周当时没多想。朋友嘛,贴心。帮忙叫代驾,还付钱。够意思。
他后来才知道,不是够意思。是算好了。
— — —
开了大概一公里半。
车主忽然坐直了。"师傅,停一下。"
老周踩了刹车。"怎么了老板?"
"前面加油站。"车主指着前面,"开进去。"
老周看了一眼。前面确实有个加油站。24小时的。灯亮着。
"加油吗老板?"老周问,"你这车还有半箱油呢。"
"让你开进去就开进去。"车主的语气不太好。酒气很重。隔着一个座位,老周都能闻到。冲鼻子。
老周没多说。把车开进了加油站。
他以为是要去便利店买水、买烟、或者上厕所。常有的事。喝多了的人,半路要下来吐、要买水、要打电话。都有。
车停在了加油站入口边上。没开到加油机那边。
车主解开安全带。"行了,你下去吧。"
老周愣了。"啊?"
"我说你下去。"车主重复了一遍,"我自己开。"
老周看着他。酒醒了三分。
"老板,你喝了酒的。不能开车。"老周的语气很稳。干了三年,这话他说过很多遍。"我给你送到家。很快的。"
"不用你送。"车主开始解安全带,"我自己能开。你下去。钥匙给我。"
老周没动。手放在方向盘上。钥匙插在点火口上。他没拔。但他也没给。
"老板,真不能开。"老周说,"酒驾是违法的。抓住了要坐牢的。而且危险——万一出点什么事,对你对别人都不好。"
"关你屁事!"车主忽然火了。声音一下子提了八度。"我让你下去你就下去!你一个代驾的管得着吗?我自己的车我想怎么开怎么开!钥匙给我!"
他伸手过来抢钥匙。
老周反应快。手一拔——钥匙拔下来了。攥在手里。
"老板,你冷静点。"老周把钥匙攥紧,"我不能给你。你喝了酒,开车要出事的。你要是不想我送,你叫你朋友来接你,或者叫你老婆来。都行。但车你不能开。"
"我叫我老婆来接?"车主冷笑了一声,"用得着你管?钥匙给我!不然我报警了啊!"
老周气笑了。
他干了三年代驾。什么人没见过。但倒打一耙说要报警的,这是头一个。
"行。"老周说,"你报。你不报我报。只要你敢开,我就肯定报警。等一下吧,不然我就叫交警了。"
车主瞪着他。眼睛是红的。酒劲上来了。脸更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你威胁我?"车主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狠劲,"你一个代驾的,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老周很平静,"是提醒。酒驾要坐牢的。六个月以下拘役。你想想清楚。"
车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怪。
"行。"他说,"你牛逼。你报吧。赶紧报。"
他推开车门。下去了。绕到驾驶座这边。拍了拍车窗。"你下来。车是我的。你不下来是吧?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叫我老婆来接。我让她来拿钥匙。你等着。"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没动。钥匙攥在手里。手心出汗了。
他不怕车主闹。干代驾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怕的是——车主真的硬来。硬抢钥匙。或者砸玻璃。或者趁他不注意把车开走。
喝了酒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老周的手指已经放在了110的拨号键上。随时准备按。
车主在车外打电话。声音很大。满嘴酒气。"喂?老婆……嗯……你过来接我一下……在滇池路那个加油站……对……我喝多了……代驾不让我开……你快点啊……"
老周松了一口气。还好。还算有点数。知道叫老婆来接。
他把手机收起来了。没报警。想等他老婆来。把钥匙交给他老婆。这单就结了。
他想简单了。
— — —
大概过了三分钟。
车主挂了电话。然后他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老周回头看他。"你老婆过来了?"
车主没回答。他的脸在路灯底下。红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清醒的亮。是那种喝多了下定某种决心的亮。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老板——"他刚开口。
车主忽然扑了过来。
伸手就抢老周手里的钥匙。动作很猛。带着酒劲。老周没提防。手被他抓住了。钥匙被抢过去了。
"你——"老周想去夺。但车主已经把钥匙插回了点火口。拧了一下。车发动了。
"你不要开啊!"老周喊。
车主没理他。挂挡。松手刹。打方向盘。
"你疯了!"老周去拽方向盘。但车主一把把他推开了。"滚下去!" 车主吼。
车动了。往前窜了一下。老周被晃得往前一栽。他赶紧抓住扶手。
车开出了加油站。往主路的方向。速度不快。但车主明显控制不好——方向盘晃了两下。车歪了一下。差点蹭到路边的护栏。
老周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出事了。
车主真的敢开。喝成这样,真的敢开车上路。
"你停下!"老周喊,"你这是酒驾!出了事你要坐牢的!"
"坐你的车!"车主吼,"再逼逼我把你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