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和陈岚在滨江步道上走的时候,被一个男的拦住了。
那人挎着相机,穿黑色马甲,挂着摄影协会的胸牌。凑过来的时候笑,露出一口白牙。"哈喽小姐姐,打扰一下,我是一名摄影师。我看你们两位今天的穿搭非常不错,需要我帮你们拍照记录一下吗?免费的。"
苏晓和陈岚对视了一眼。
"不用了,谢谢啊。"苏晓说。语气客气的。带着笑的。
她以为这就完了。以前也遇到过街头摄影的,拒绝了就走了。但这个人没走。
"为什么?"他问。
苏晓愣了一下。"啊?"
"为什么不用?我的拍照技术很好的,我可以给你看一下我之前拍的作品。"他说着就要摘相机,"你看,这都是我拍的——"
"不用了,"陈岚接话了,语气比苏晓冷一点,"我们不想找男摄拍照。"
她说完就想拉苏晓走。
但那个人站着没动。挡住了她们的路。不算完全挡住——侧身站着,肩膀卡在步道中间,要过去得绕一下。但就是这一下,苏晓和陈岚都停住了。
"为什么呢?"他又问了一遍。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没完全收。"不找男摄?你们这是性别歧视吧?"
苏晓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种人。你越解释,他越起劲。你说"不安全",他说"我不是那种人"。你说"我们有女摄",他说"男摄技术更好"。你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他说"你这是性别歧视"。
你跟他解释,他就跟你辩论。辩到最后变成你在向他证明你"有理由"拒绝他。好像你的拒绝需要他批准。好像你的意愿本身不算理由。
"没有为什么。"苏晓说。
"凭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们凭什么性别歧视男摄?我招你惹你了?你们长这样——"他上下扫了她们一眼,那个眼神苏晓认得——不是欣赏的眼神,是估价的眼神。从头到脚,停一秒,再移开。"我都给你们拍不出好片,更别说女摄了好吗?"
陈岚拉了苏晓一把。"走。和他简直是白说。"
两个人绕开他,往前走了。
走了大概二十米,苏晓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相机举了起来。对着她们。
"咔嚓。"
快门声。很轻。但苏晓听见了。
她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后颈往下爬——凉的,麻的。
"他拍我们。"苏晓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岚没回头。"别回头。走快点。"
她们加快了脚步。步道上还有别的人——遛狗的、跑步的、推着婴儿车的。人不少。但苏晓还是觉得后背发凉。那道目光粘在她背上,甩不掉。
她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大学的时候,在校园里走,有人举着长焦镜头对着她拍。她过去说"请不要拍我",对方说"我拍风景呢你挡着了"。她明明看见镜头对着她的。但对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她才是那个没事找事的人。
那时候她争辩了。争到最后,对方骂了一句"装什么清纯",走了。照片删没删,她不知道。
现在她不争了。
不是因为无所谓。是因为争了没用。争了对方会说你"玩不起""开不起玩笑""性别对立""女权癌"。争到最后你一肚子气,他该拍还是拍,该发还是发,说不定还把你的照片发到哪个群里,配文"街遇到极品,脾气巨差"。
你跟他解释什么呢。解释"我之前遇到过男摄偷拍"?解释"我怕你跟着我"?解释"我不想我的照片出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解释完了呢。他会说"那是别人不是我"。他会说"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他会说"你这是偏见"。
对。是偏见。但那偏见是哪来的?是一个又一个拍了照不删的男摄、一个又一个跟着女生走的摄影师、一个又一个把女生照片发到群里评头论足的人,一点一点堆出来的。
苏晓不解释。不是没道理。是懒得说。说了白说。
— — —
她们找的女摄在江边咖啡馆等她们。
叫阿柚。短头发,穿工装裤,脖子上挂两台相机,一台胶片机一台数码。见她们来了,挥挥手,笑容亮得像阳光。"你们到啦!今天光线特别好,我们先去那边芦苇荡拍几组?"
三个人边走边聊。阿柚话不多,但很会找话——问她们平时喜不喜欢拍照、有没有想拍的风格、有没有什么角度想避开。
"避开的角度……"苏晓想了一下,"不要太低的角度往上拍。显腿长是显腿长,但我不太喜欢。"
"懂。"阿柚点头,"那种'男摄视角'是吧。我也不喜欢。放心,我拍的角度都是平视或者稍微俯一点,自然。"
苏晓笑了。
拍了大概两个小时。芦苇荡、江边步道、老码头的红砖墙。阿柚很会引导——不是说"笑一个""头抬高点""腰扭一下"那种。是说"你往那边走,我抓拍""你靠在栏杆上看江,我从侧面拍""你俩聊聊天,不用看镜头"。
苏晓一开始还有点僵。拍着拍着就放松了。她和陈岚聊天、笑、打闹。阿柚在旁边按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但不烦人——因为她知道阿柚拍的是什么。是她和陈岚的笑。是风刮过头发的样子。是阳光落在肩膀上的温度。
不是从下往上拍的腿。不是弯腰的时候拍的胸。不是她没注意的时候拍的裙底。
她不用提防。不用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领口、裙摆、姿势。不用想着"这个角度会不会走光""他会不会往不该拍的地方拍"。不用笑到一半突然警觉——他的镜头是不是太低了。
不用。
拍累了,三个人坐在江边的台阶上休息。阿柚把相机给她们看——屏幕上是苏晓,站在芦苇荡里,侧着脸,风吹着头发,光从后面打过来,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边。
"哇。"陈岚凑过来,"这张好帅。"
"是不是!"苏晓也惊了,"我从来没拍过这么好看的照片。"
"是你本来就好看。"阿柚笑了,"我只是抓拍到了而已。"
苏晓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以前也拍过写真。影楼拍的。男摄影师。一直让她"头再低一点""腰再扭一点""胸挺起来"。拍出来的照片,她看着不像自己。像一个被摆成某种姿势的人偶。好看是好看。但不是她。
阿柚拍的这张,好看。而且是她。是她站在风里的样子。是她笑的样子。是她觉得舒服的样子。
陈岚翻到另一张——她靠在红砖墙上,眼神看着镜头外,嘴角有一点笑,不明显,但有。"我这张也巨帅。"陈岚说,"你看我发姐这张,眼神是不是巨帅?"
"对对对对,帅死了。"苏晓点头。
阿柚坐在旁边,喝着冰美式,看着她们笑。
"你们知道吗,"阿柚忽然说,"我刚入行的时候,也有人跟我说,女摄干不过男摄。说男摄体力好、会用光、角度刁钻。说客户都喜欢男的拍,因为男的更懂'美'。"
她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