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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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念起床的时候,眼睛下面有青。
她在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肿。眼是红的——不是哭的。是没睡好的。她看了一眼毛巾杆上的床单。干了。那圈印子还在。浅了一点。但还在。
她把床单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的最里面。那一面是朝里的,看不见。
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鞋柜上的购物小票。昨天超市的。日用19.9,夜用22,经济款9.9。加起来五十一块八。
五十一块八。一个月。比她上个月省了两块多——因为她换了便宜的牌子。
她拿起小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上班。站八个小时。收银。扫码。装袋。收钱。找零。"欢迎光临。""谢谢惠顾。""一共是三十七块五。""收您五十,找您十二块五。"一天说几百遍。说到最后嗓子是哑的。
下午三点多。一个女生来结账。买了一包安睡裤。就是她昨天没买的那个牌子。二十三块九三片。女生看起来是大学生。背着双肩包。扎马尾。扫完码直接放进包里。没有犹豫。没有算钱。没有放回去。
陈念扫了那个条码。"叮"一声。屏幕上跳出价格:23.90。
她把安睡裤递给女生。女生接了。说"谢谢"。走了。
陈念站在收银台后面。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收回来。放在收银台上。
那个女生和她差不多大。也许比她小。也许家境好。也许每个月不用给家里寄钱。也许安睡裤对她来说就是二十三块九,不是"八块钱一条要不要省"的选择题。
人和人不一样。
但卫生巾是一样的。生理是一样的。每个月那几天是一样的。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你买不买得起安睡裤,血都是一样的流。疼都是一样的疼。困都是一样的困。
不一样的是,有人可以买安睡裤睡个安稳觉。有人得算着钱、用420mm的、侧躺着、半夜起来洗床单。
不一样的是价格。不是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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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班。陈念又路过了那个超市。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卫生巾货架在进门左手边第三排。她知道位置。每个月都去。闭着眼都能摸到。
她走进去了。
不是去买安睡裤。是去看一眼。看看价格有没有变。看看那个"全新升级"的包装下面,片数是不是又少了。看看那个"经济实惠"的基础款,是不是还在货架最底层。
她蹲下来。看最下面那层。就是她昨天买的那款——九块九五片的经济款。还在。价格没变。
她伸手摸了摸包装。塑料的。滑的。九块九五片。便宜。
她在心里想:如果有一天,这个也涨价了呢。如果有一天,连基础款都买不起了呢。
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又落在了最上层。安睡裤。还是那个价格。二十三块九三片。八块钱一条。包装上的女生还在笑。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拿了一包。
不是她自己用的。是给她妹妹买的。她妹今年高一。第一次来月经。她妈打电话来说,妹妹疼得直哭,在学校不敢问人,也不好意思去小卖部买。她妈让她寄点回去。
她拿了一包日用。一包夜用。一包安睡裤。还有一包红糖姜茶。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不是她的那个收银台,是另一个——她把东西放上去。扫码。叮。叮。叮。叮。
"一共六十四块七。"收银员说。
她掏钱。六十。五块。一块。五毛。两个一毛的硬币。收银员数了数。"收您六十四块七。"把袋子递给她。
她拎着袋子走出超市。晚上的风。凉的。吹在脸上。袋子有点沉。不是很重——几包卫生巾能有多重。但她拎着,觉得沉。
六十四块七。是她妹妹这个月的份。是她想给妹妹的——最好的。不用算钱的。不用纠结八块钱一条的。不用半夜起来洗床单的。
她不想让她妹妹过她这种日子。
她不想让她妹妹蹲在货架前算一片多少钱。她不想让她妹妹把安睡裤放回去。她不想让她妹妹半夜起来搓床单。她不想让她妹妹知道——原来做女生,每个月还要为这种事发愁。
但她能做的,也只是给她寄几包好的。这个月的。下个月呢。下个月她还在上学。她妈会给她买什么?她妈会不会也觉得安睡裤太贵了、买便宜的就行?她妈会不会也跟她说"忍忍就过去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种事不该是这样的。生理需求不该是商品。不该被涨价。不该被缩水。不该让女生蹲在货架前一片一片算钱。不该让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因为来月经觉得羞耻、不敢去小卖部买。
这不是奢侈消费。是刚需。是每个月躲不掉的支出。是日复一日累积下来的负担。
她拎着袋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亮了。橘色的。一个一个排过去。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她在想她妹妹。高一。第一次。疼得直哭。
她想告诉她:别哭。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正常的。每个女生都这样。你不用觉得羞耻。你不用偷偷摸摸去买。你不用算钱。你想用安睡裤就用。你想睡个安稳觉就睡。
但她也知道,这些话是虚的。因为价格是实的。八块钱一条是实的。每个月几十块是实的。工资三千二是实的。弟弟的学费是实的。
虚的安慰,抵不过实的价格。
她加快了脚步。回家。明天把这些东西寄给妹妹。寄最快的那种。两天到。让她这个月就能用上。
让她至少这个月,能睡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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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