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女生组了。她站上起跑线。跑道是新铺的红色塑胶,太阳晒了一上午,有一股橡胶味,热的。
发令枪响。
前四百米她按自己的节奏跑。第一圈一分三十五,正常。胳膊摆得开,步幅也匀。风从右侧吹过来,操场边那排梧桐树正抽新叶,光斑在跑道上碎了一地。
到第二圈,身体开始不对了。
不是没力气——她练了三年八百米,体能够。是那团沉的东西在晃。每跑一步,小腹里那团拧紧的东西就往下坠一下,像装了水的袋子被人晃。她的腰发酸,不是跑累的那种酸,是经前的那种酸,从腰椎往两侧渗。恶心又翻上来了,不在胃里了,在嗓子眼儿。
她咬着牙跑。第四百五十米的时候右腿抽了一下,不是抽筋,是肌肉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她踉跄了半步,稳住了,继续跑。
最后两百米。前面两个人,一个领先她十米,一个领先她五米。她加速。步频提上来了,但每一步落地,脚踝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软,是不实。身体不告诉她地面在哪里。她靠惯性在跑,靠肌肉记忆在跑,靠三年练出来的节奏在跑。
冲过终点的时候,计时器显示三分十二秒。
比平时快了三秒。
她弯腰撑住膝盖,大口喘。汗顺着下巴滴在跑道上。那团沉的东西还在。没有血,没有正常的释放,只有药压住的、堵在那里的、不该停的时候停下的东西。
赵敏跑过来拍她背:"三分十二!满分了!"
她直起腰,看了一眼计时牌。三分十二。满分线是三分二十秒。
她应该高兴的。
— — —
考完当天晚上她停了药。说明书上说停药后两到三天会来。
等的那两天比吃药的时候更难熬。身体像被吊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不是经期的状态,也不是正常的状态,是悬着的。什么都等不来。
第三天晚上,来了。
比平时痛。不是抽痛了,是钝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胀痛,腰像被人坐过一样,整个下腹沉得像灌了铅。血量也比平时大。她换卫生巾的时候看到那个量,愣了一下。
她蜷在床上,暖水袋压在小腹上。疼。但这种疼她认得。这是她的身体在做它该做的事,用疼的方式告诉她:我在。我回来了。
她想到那七片药。七片白片,一天一片,把她身体的一部分按灭了七天。然后剩下的那部分去跑了个八百米。三分十二秒。满分。
那个三分十二秒,不是她的。是药的。是七片药跑出来的。
她盯着天花板。暖水袋的热度透过衣服渗进小腹,闷闷的。窗外有虫叫。
她想起赵敏说"我们班好几个女生都吃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人问过"为什么必须在这一天跑"。没有人问"赶上生理期怎么办"。老师只说了一句"自己注意",就把问题扔回来了。
自己注意——把自己的身体改一改,改成不碍事的样子。改完,去跑。跑完,盖章。满分。
她的身体不完整地跑完了八百米。
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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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陈鹿把那盒药的空壳扔了。铝塑包装上七个圆坑空着,像七个浅浅的坑,摞在垃圾桶里,被一团废纸盖住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赵敏也没再提——体考过了,满分到手,谁还想那些。
但每次她路过操场,看到那条红色跑道,总会想起那天下午:太阳晒得塑胶发烫,她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身体不告诉她地面在哪里。
她用一台被改过设置的机器跑完了那圈。
成绩很好。
但那不是她。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