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个清晨,贺今日收拾好行李,坐上通往大型传送阵的专项列车。
加上转车,车程足足四个小时。刚把行李放好坐下,贺今日就听到周围乘客的抱怨声。
大家说的话和他在订票网站上看到的差不多,都在说“为什么不让我们用传送阵”“我们这明明也很偏远”“坐这么久的车完全是浪费生命”之类的。
虽然对外对内都说是九大主星,但每个主星都有一系列附属星球,所以大型传送阵实际做的其实是星系之间的跨越。再加上要配合开启合适大小的界门——那可是足以有选择地隔绝整个星系超大型工程,综上所述,大型传送阵想要成功运行,对周围能量场的要求极其苛刻。
飞行器不能以传送阵附近的坐标作为目的地,列车也只能到达周围两公里左右的地方。传送阵倒是有。如果从高空俯瞰,能看到和列车终点站距离差不多的地方,按特定规律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中小型传送阵。
可惜,布置这些传送阵的主要目的是稳定大型传送阵的能量,次要目的才是供乘客乘坐。传送阵数量不够,自然只能筛选乘客——只有位于法律规定的偏远地区才能使用。
然而,除了一号主星,其他八大主星都只有一座大型传送阵。也就是说,“偏远地区”的定义实际上主要是和传送阵能承载的最大客流量有关。
需要坐车的最远的地方叫无月镇,车程四天三夜,而无月镇两公里之外的斜月镇却可以直接乘坐传送阵。
两公里而已。
无月镇人不多,但每年都能产出数百个怨念满满的小作文、脱口秀文稿、小品,还有各类戏剧剧本来吐槽这件事。即使是进出信息被严格管控的未成年人的世界,也有一篇相关文章出现在课本里。
那篇文章很重要,几乎年年都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在高考题中——简直是政治必考题——大一新生贺今日很难不理解周围乘客的抱怨。
但不管怎么说,四小时车程就想去用传送阵还是太不体谅同胞了。
贺今日胡乱想着,靠窗坐好,按下桌子侧面的清洁按钮,看小型清洁法阵运转。其实桌面已经很干净了,但他总觉得重新清洁一遍才安心。
等清洁结束,贺今日从包里拿出《我抗拒》,小心翼翼地搁在桌面上翻开。
这书用了极其丰富的印刷技术,不仅丰富,工艺标准也很高。工匠似乎有竞争工艺美术馆展位的雄心。不仅有很多工艺配合内容呈现的小巧思,纸张本身也是几种极好的纸有计划地混用,长时间连续阅读眼睛也不至于太过疲劳。
购书还会附赠一本小册子,收录了部分作品的原稿复印件,质感极好。小册子和诗集的装订也都很好,都能平铺,同时没有掉页的风险。
做出这种程度的书,显然和出版社关系不大。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对待一本书,那就是这本书的作者。
因为工艺的部分费时费力,再加上能负责如此工序的印厂不可能只对一个人服务,这本书每日产出仅有四万本。045星系文学出版社刚上架就开启了预约系统,这书也成了鼎鼎有名的“架上无货”常销书。
贺今日昨天拿到这本书,还以为自己被什么人监视了。他又惊又喜地查了一通,发现居然是自己之前预约过,但时间太久忘记了。
他在发售后的第十天预约,但现在距离发售时间已经过了整整三年。
“……是值得等三年。”贺今日看了几行,小声喃喃。
虽然这本诗集最出名的是长诗《属于未来》(《我们,他们》未收录),但开篇这首《痴情种》就出乎意料的好……
也不是要闹革命,
世人不渴望这爱情。
“那是不必要的牺牲,别留在黑夜——”
可我已被月亮挟持了。
日出之后,在林间
光影斑驳的水下,
你有没有听到灵魂
被自欺的幸福斩碎的声音?
咯嚓
咯嚓
咯嚓
咯嚓
我的连着半边肩膀的右手,
我的瞪大双眼的脑袋,
我的下跪的双腿,
我的,我的
我
一块一块接近你
我说:
我会一辈子想你。
你说:
哦,听起来很有意思,
请继续。
这就是情理!
这就是爱情!
这就是爱情!
贺今日读完,看到底下注释里标注的写作时间,本能地算出水青完成这首诗的时候不满十五岁,于是又重读了一遍。
“十四岁……”贺今日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急着往后翻,而是一遍一遍地重看。
诗歌不在他的书单里占主导地位,一年不过看三四十本。再加上贺今日只是一个纯粹的读者,没有系统地学过文学,也没有持续的文字创作,这种情况下想大致读懂一首诗,总要翻来覆去多读几遍。
第一节情绪比较冷静,主角在劝自己不要太投入,可惜冷静的劝解迎来的是冷静的失败。第二节“日出之后”两行写景,对应上一节的“月亮”,其实是在明示主角醒来之后梦碎了。就像“我听着硬币落下的声音。”[1],一种宇宙通用的写作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