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放在其他场合很正常,夸赞几句,再鼓励一下,一派美好和谐的乐坛景象就立起来了。但在这不行。
前后辈的关系、善意的鼓励、对对方未来的期待等等,都隐隐显出一种俯视视角。但在颁奖典礼上,这种微妙的俯视,发起人应该是得奖者。于是,一个不明显的错位出现了。
这是不应该出现的事故。
音乐盛典向来万众瞩目。关注的人多,就会有人注意到这处错位。发现错位,就会出现争执。争执加深,就会带来持续不断的热度。
这些热度会用来做什么呢?单纯地想增加热度,还是想借争端转移注意力,降低水青拿一推车奖的声誉?或者尝试击碎维系了一个多世纪的“晓光滤镜”?说到底,这只是一件小事。但,小事的发展方向才不好预测,小事的发挥空间往往不小。
他脑海中的思绪转了一圈,随即刻意打量了颁奖嘉宾几秒,然后微微转动脖子,诧异地看向水青,“阿青,你是不是在哪得罪张红了?听听,这提的都是些什么怪问题。”
焦晓光说完,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人,直接转身离场。颁奖嘉宾不知所措。
观众又开始笑。意味不明的笑声。
水青走近一步,伸手拿过话筒,“奖杯帮我放在小推车里就可以了,谢谢。”
颁奖嘉宾明显地松了口气,双手把奖杯放进小推车,然后双手合十,对水青虔诚的一拜表示感谢,快步走下台。
场下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
“好了,安静。”水青温和地说,脸上还带着笑,但场下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典礼现场的椅子靠背舒适,还刻有昂贵的自适应法阵,可镜头再扫过观众席,贺今日发现大部分人都坐直了。
“谢谢参与录制的第一主星中央交响乐团的演奏家们,没有你们就没有这首歌;谢谢我的公司风花娱乐,谢谢听众朋友们,谢谢评委会。”
水青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要特别感谢这首歌的演唱者,著名话剧演员尚刻香先生。”
“这首歌刚发的时候,很多记者、媒体朋友很好奇,问我为什么不找专业歌手,而是找了一个演员来唱这首歌。我一直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每次被问,我都说‘我现在不想讲这个’,或者‘还不到时候’……但我想,此时此刻,应该是揭晓谜底的时候了。”
也许是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已经无法忽视,尽管台下的人们脸上写满好奇,但没有一个人接话。场内静悄悄的,好像一锅沸腾的水突然被端起,离开火灶,搁在冰块中,虽然依然拥有灼人的温度,但已经不会再沸腾了。
水青脸上的笑意收敛,微微低头,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台下的入围者们。
“因为我前后找过十几个专业歌手,但他们都交出了极其糟糕的答卷。”
敢和他对视的脸上写满无辜和尴尬,不敢和他对视的看起来都想钻进地里,少数几个还瑟缩了几下。
“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你们可以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风格置于歌曲应有的感情之上?”水青说着,换了只手拿话筒。
贺今日这才注意到,这人有一双过分纤细的手腕。看着就知道力气不大。再加上白皙细长的手指,显然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说不定连凉水都没碰过。
不能给他上个麦架吗?多少能省点力气。贺今日心中冒出这个想法,吓了自己一跳。
“不分析曲调,不分析歌词,光想着怎么突出自己的嗓音优势,突出你们的团队给你们制定的声音性格……抱歉,”水青突然停下,微微抬头,“时间到了。”
镜头切过去,显示倒计时的小屏幕出现在画面中央,此刻已经归零。
“可以把后面几个奖项的感言时间挪过来吗?”接着,贺今日听到水青这样说。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显然不是真想争取谁的同意,只是发号施令而已。
小屏幕先变黑,然后又亮起。一个长达十八分钟的倒计时出现了。
画面转回去,水青也刚收回投在小屏幕上的视线。他又看了一眼台下,“唱什么都一个样,只会套公式,你们和文盲有什么区别?”
台下没人说话,没人敢说话。
“当然,你们不可能真是文盲。只是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而已。”水青平静地说,“既然目的是吸引更多听众,既然有点标签化的特色就能做到,当然就不用再去想别的了。”
也许是因为剩下的时间太多,他突然话音一转,讲起其他领域的事,“就像社交平台,只是想要用户的使用时长而已。既然分裂和争吵可以留住注意力,就让用户多去吵架就好了。”
“又或者是影视作品,目标只是想要观众一直往下看而已。既然一惊一乍、只顾‘爽点’的剧情可以做到,当然就不需要其他东西了。”
“然后呢?”水青顿了一下,语速减慢了一点,“浮躁的观众看完视频变得更浮躁,想要休息的用户看完社交软件气得睡不着,听众听完日推歌单,发现居然没有一句能唱进他们心里。”
“上个月公布的数据,患有情绪病的人群比例又涨了一截。已经超过40%了。——你们为什么不觉得愧疚?”
“我们的国家没有外敌、工作强度合理、薪水合理、供给个人用以生活的时间足够多,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被情绪病困扰?因为你们。因为你们用垃圾填满了大家的娱乐时间。”
“你们假装文盲创造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刺向我们同胞的精神的尖刀。”
他停下,又把话筒换了只手。
“当然了,我管不了这么多。责任心说到底也不是创作的必需品。”
“但请你们记住,从今往后,任何由我经手的项目,谁敢敷衍了事,我不仅会换人,还会视情况中止和其个人,或者和其背后公司的所有合作。”
即使说着这样的话,他的语气依旧平静。这种平静透露出深思熟虑的决心。任谁听过都知道,他的决定不是因为怒气上涌一时冲动定下的,绝无撤回转圜的可能。
“好自为之。”
最后丢下四个字,水青把话筒还给一旁瑟瑟发抖的工作人员,也不管小推车,径直走回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坐下。
台下依然寂静无声。
特写转为全景,他的身影瞬间小了许多。贺今日想看得清楚一些,下意识就要往前走,然后忽然想起自己站在楼顶边缘,抬起的腿猛地收回,连连后退。
退后,就离得更远,于是他又往前迈。
不够近,再一步。
太近,又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