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词是一个意思呀。”院长说。
后来的大约一刻钟时间内,他又笑呵呵地说了很多豁达的话。
大多数时间,贺今日只是用双手捏紧红色礼帽的边角,低头看着帽檐上波浪般的褶皱。偶尔,当院长表现出想要他回应的意愿,他就点点头。
他没再反驳,因为要反驳的话太多了。他也没有再说自己的想法,一个字都没有,因为需要说明的想法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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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贺,我知道你行李多,慢慢收拾,不着急搬走。下一批小孩要九月份才送过来呢,再住几个月也是可以的。”
单方面输出的对话的最后,院长对他说了这样一番话。
午夜时分,贺今日独自站在天台上,又想起这句话。
此刻,他正倚靠在高度齐肩的银色栏杆上,头上戴着同学送他的红色礼帽,双手拿着一本书。
他在澄明的月色下看书。
这是一本两百多页的薄薄的诗集。错落有致的诗行一节一节地挨在一起,贺今日右手将书页送去另一边,再翻开,这就到最后一页了。
看完,他拿出手机,打开名为“阅读记录”的表格,规规矩矩地填入书名、作者、译者、出版单位、出版时间……然后,他将脚边的行李箱放平、打开,小心翼翼地将诗集放进去。
礼帽可以放在房间里,但它现在就在贺今日头上戴着。行李也可以放在房间里,但现在它就在贺今日面前躺着。
他决定今晚就走。
实在是太冲动的决定。但他脸上的表情太沉着,一目了然地表明这已经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走出孤儿院用了五分钟。坐上直达超能力大厦的夜间公交用了十分钟,其中有七分钟是在等车。从超能力大厦门口走到界门用了大约一刻钟。
贺今日在界门入口旁亮着橘色灯光的眼镜店买了副滤光眼镜,顺口向店员打听:“请问离这儿最近的旅馆在哪?”
店员面对门口向左指,“这条街的街尾有个超——大的酒店,你不要拐弯,一直走,走快点大概半小时就能看到了。”
“半小时?”
店员点了点头,重复道:“半小时。”
也许和所谓真实的世界相比,他从前的生活小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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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街道灯火通明,人潮如织。行人和沿街店铺的店员都神采奕奕,就像人类生来便是夜行动物似的。
很多人招呼他进去逛逛。对他最热情的是服装店的店员,换言之,他们认为他很需要一件新衣。
贺今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色T恤,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又看了看自己拉着的行李箱,行李箱里还有几件一模一样的白色T恤。
没什么问题。
这比蓄意刺瞎高中毕业生的灯泡衣服好多了,他想。
他不以为然的视线被误解,街边服装店的店员又喊了他几声,语气一次比一次热情。
“谢谢,我不需要。”贺今日礼貌地说,随即目不斜视地继续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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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尾的酒店名为“尘俏”,正如眼镜店店员所说,这确实是个超——大的酒店。才刚进门,贺今日就看到旁边导览图上标注的,足足有145层的酒店的功能分区,不由得小声“哇”了一声。
坐在一边的服务生走过来,礼貌地招呼他,“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记得几百年前就不许再建超高层建筑了。”贺今日说。他的语气并不尖锐,只有明显的好奇,听不出质问的意思。
服务生似乎对这个话题展开的方向习以为常,轻松地接话,“我们这栋楼已经一千多岁啦。”
于是贺今日又“哇”了一声,“我想开一间房,住……大概住一周吧。”
服务生往后一摸,不知从哪拿出一个平板电脑,“那您可以看一下我们各种房型的介绍和实拍图。”
不,开最普通的单人间就好。贺今日刚想这么说,就看到展示在最上方的一个特殊房型。他的眼神带上些许惊讶,不由得凑近了一寸。
服务生见他往那边看,顺势介绍起来,“我们45层以上用作住宿的楼层都是一层一间套房,各种主题应有尽有,独一无二。”
“您现在正在看的是海洋主题,位置在90层,我们找了一位极限质量超过8的阵法大师在这一层嵌入了三个法阵:空间扩展、物质传送、安全隔离。在这个套间内,您足不出户就能享受到一片独属于您的,绝对安全的私人海滩。”
“我……不,他们……”贺今日又看了一眼奢侈至极的照片,喃喃道,“为什么非要在室内享受私人海滩?”
说是房型照片,打开先蹦出来的是沙滩海洋也太玄幻了吧!
“客人们各有各的想法,我也不清楚呢。”服务生用吐槽的口吻说,“这个房间经常有很多人组团开来打水漂……其实89楼就有传送阵,可以直达九号主星各大公共海岸。”
看得出来,这座至少有一千年历史的大酒店对员工的语言的约束力度极低。
“听起来更没用了啊。”贺今日抽了抽嘴角。
“谁说不是呢。”服务生耸了耸肩。
“那就开这间吧。”贺今日自然地说,好像他们刚刚的对话最适合接上这句话似的。
“您可以再看看别的房……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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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里一半是换洗衣物,另一半是书。得益于小型空间扩展/减重法阵,一只小小的行李箱就能轻松装下一个房间的东西。
贺今日把各种东西摆好,花了半小时。
那堆买了没来得及看的书,有一本叫《世界如此难明》。他盯着书脊上的书名看了一会儿,把它抽出来,带出书房,放在客厅的矮桌上。
下一本就看这个吧。
早上六点,一个名为“早上好,打会儿水漂”的直播间悄然开启。镜头中,贺今日坐在酒店房间内的沙滩椅上,上次直播捡到的漂亮贝壳被他握在手中。
“我在酒店,正好环境合适,播一会儿。”他对镜头挥了挥手,淡淡地说。
在他身后,轻飘飘隔断窗帘被海风吹起,露出整理好的客厅。
看了三分之一的书摊开放在桌上,一枚木质书签压住书角。“当你陷入动荡——”他停住不往下读的那一页,有一节这样写道,“你因多思而冲动/因流血而适应/因疯狂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