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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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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陆燃满身是血地跑回来禀报。他跪在养心殿门口,喘着粗气:“陛下,庄芦隐提了枪、跨了马,带着那几个来劫狱的武将杀出了诏狱。可刚杀到街口,他那个次子庄之行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提着一把刀,父子两个打起来,最后庄之行从背后捅进了庄芦隐的腰眼。庄芦隐当场便不行了,那几个武将见势不妙,有的跑了,有的被我们的人拿下了。”

百里弘毅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那只黄杨木鲁班锁,咔嗒一声拆开一根木条,又咔嗒一声装回去。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侧过头来看向藏海:“你说,庄之行是不是跟庄芦隐演的一出戏?大义灭亲,保住自己一条命。”

藏海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只将窗扇合上了,把外头的血腥气隔在窗外。他低声道:“不管是不是戏,庄芦隐死了,庄之行杀了他父亲。这罪名洗不掉,可这功劳也抹不灭。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庄之行?”

百里弘毅从椅子里直起身来,将鲁班锁搁回案角,拿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两下,像是把这件事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庄芦隐当年跟着仁宗皇帝打天下,立过汗马功劳。他儿子杀了他,算是替朝廷除了一害。朕饶庄之行一条命,将他贬去边关,到他父亲当年为国征战的地方去。让他在那儿待着,别回京城了。”

藏海垂着眼,没有说话。他心里头有一丝不高兴——他没有亲眼看见庄芦隐上法场,也没有见庄芦隐跪在他父母灵前磕头谢罪。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蒯家十几口人死得干干净净,庄芦隐死在自己儿子刀下,太便宜了。而且庄之行这个人,日后若想复仇,便是个后患。他将这些念头压在心里,面上仍是一片沉静,只躬身道:“陛下圣明。”

百里弘毅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心里那点不痛快。他走到藏海面前站定了,仰着脸望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坦荡:“你不高兴?朕知道。可你想想,庄芦隐死了,你活下来了。你活了十几年,读了十几年书,考了解元、中了探花、入了内阁,替蒯家翻了案。你活着,比什么都强。庄之行日后若想来复仇,让他冲着朕来。朕等着。”

他说完这话便转身走回御案后头坐下了,翻开一本题本,提笔蘸墨,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谈。可藏海站在窗边,望着他低头批折子时微微垂着的侧脸,袖中的铜鱼贴着腕子,忽然觉得那两枚冰凉的棱角没有那么硌人了。

当夜,百里弘毅把陆烬叫进西暖阁,掩了门,压着嗓子吩咐了几句。陆烬领命出去时,面上带着一层藏海看不分明的神色。藏海立在廊下远远望了一眼,只当是寻常的差事,没有多问。

这年腊月,蒯家灭门案结案。三司会审的结果昭告天下:平津侯庄芦隐谋反,按律当斩,已死于乱军之中;其党羽周世忠、李成栋、张彪、赵大勇等,革职拿问,延庆四年秋后处决;念及仁宗皇帝在时曾立下汗马功劳,加之今上仁德,家中其余人等免去死罪。其子庄之甫流放岭南,庄之行贬去北境边关。蒯铎一案得以昭雪,追复原官,赐谥“忠愍”,蒯家罹难诸人皆得抚恤。

藏海捧着那道明黄诏书,站在崇文门外那处小院里,看了很久。高明从灶间出来,见他站在院中一动不动,便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诏书,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转身又回了灶间。

隔了几日,藏海扶灵南下,将父母的骨骸从江宁府老宅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起出来,重新装殓了,葬在城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老宅破败不堪,几乎只剩几道残墙,野草长了半人高。高明一路陪着他去的。下葬那日是个晴好的日子,天高云淡,日头暖融融地照着。藏海跪在新垒的坟前,将两枚铜鱼并排摆在墓碑前,又摸出那半枚碎玉搁在正中间。他跪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过去。高明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催他,只将手里那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撒在风里。

藏海跪在坟前,忽然放声大哭。他哭得毫无体面,哭得像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连气都喘不上来。他将额头抵在墓碑前的泥土上,十指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泥。他哭他父亲蒯铎在灯下给他做鲁班锁时的模样,哭他母亲赵上弦在窗后裁冬衣时映在纸上的剪影,哭他妹妹蹲在院子里数蚂蚁时的憨态,哭狗剩替他赴死时那句“爹,娘,孩儿不怕死!”。彼时他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他叫狗剩,他叫稚奴,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他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只剩下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着。

高明走过去,蹲下身来,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藏海站直了身子,拿袖子胡乱揩了一把脸,将面上的泪痕抹干净了。他望着那座新坟,坟头上压着几张纸钱,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低声道:“师父,我们回去吧。”

回京那日,藏海骑在马上,走到城门口时忽然勒住了马。城门口聚了一群人,围着一处搭起来的皮影戏台子,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藏海坐在马上听了一耳朵,唱词里头竟有自己的名字——“探花郎藏海,本是蒯家子,十六年蛰伏,终为父母报仇雪冤屈”。他愣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没有下马去听,只催马进了城。

行至崇文门外那条巷口时,天色已经暗了。藏海下了马,将缰绳递给高明,自己步行往那处小院走。巷子里光线昏暗,他走到拐角处时,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柄飞刀擦着他的耳际钉进了身后的墙砖里。紧接着又是两柄,一左一右地封住了他的退路。藏海将袖中的铜鱼攥在掌心里,正要喊人,忽然一道黑影从墙头上掠下来,刀光寒彻,藏海眼一闭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只听得“叮叮叮”三声脆响,几枚飞刀被宽厚的长刀刀身挡下来落在地上。藏海定睛一看,那黑影竟是观风。观风落地时趔趄了一下,肩上中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可他顾不上自己,只朝藏海喊了一声:“快走!”

与此同时,巷口另一头闪出一个人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威风凛凛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手里提着一柄长刀,刀身窄而薄,在暮色里泛着一线冷光。他几步蹿到藏海面前,短剑一横,将两个扑上来的黑衣人逼退了两步,回头朝藏海咧嘴一笑:“藏大哥,小徒弟求我来救你。”

观风道:“这是拾雷。我的小师父,武功俊得很!”

拾雷的功夫比观风利落得多,一柄长刀使得密不透风,将那几个黑衣人逼到了巷子深处。观风虽然受了伤,可一把阔刀仍舞得虎虎生风,护在藏海身侧。三人且战且退,退到了巷口的大街上,那几个黑衣人见讨不到便宜,唿哨一声便散了。拾雷收了剑,跑回来看了看观风的伤,拿袖子撕了条布替他裹上了。藏海站在街灯底下,喘匀了气,将袖中的铜鱼往里推了推,面色仍是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惊慌来。

回到养心殿时,百里弘毅正站在门口等着。他见藏海进来,几步迎上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身上没有伤,才松了一口气,随即面色沉下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将他拖进西暖阁里,压着嗓子道:“你遇刺了?谁干的?朕不是让陆烬陆燃跟着你么?”

藏海在椅子里坐下来,将方才巷中的事简略说了一遍。百里弘毅听完,在屋里转了两圈,靴子踩在地砖上咚咚响,末了站定了,拿手指着藏海道:“从明日起,陆烬陆燃贴身跟着你。你去哪儿他们去哪儿,连你回崇文门外那处院子也得跟着。”藏海端起曹静贤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陛下不必担心。臣知道那第三个人已经急了。他这一动手,便露了形迹。臣等着他再来。”

百里弘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拿手撑着额头,闷声道:“你这个人,胆子比朕还大。”藏海搁下茶盏,望着少年天子那副又气又急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垂下眼道:“臣的胆子是陛下给的。”百里弘毅从指缝间抬起一只眼来看他,没有说话,只将案角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拿起来,咔嗒一声拆开了一根木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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