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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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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三年,十月十三。

天还没亮透,藏海便进了宫。他在养心殿外的廊下站着,朔风从甬道尽头灌过来,将他身上那件石青直裰吹得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他站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攥着那枚铜鱼的棱角,一下一下地碾着。廊下那丛老竹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去拂。

早朝散了。他听见殿门里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在地砖上咚咚的,比平日重了几分。殿门从里头被推开,百里弘毅站在门槛里头,身上还穿着朝服,明黄的袍面上绣着团龙纹,腰间束着金带,头上那顶翼善冠还没有摘。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来,只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望过来,在藏海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藏海跟着他进了西暖阁。百里弘毅走到御案后头坐下来,将头上的翼善冠摘了搁在案角,又解开领口的盘扣,拿手扯了扯领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箍得难受。他没有叫藏海坐,藏海便在他面前站着,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安安静静的。窗外的天光从槅扇间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把那道沉默照得清清楚楚。

百里弘毅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沉得像压着一块铁:“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藏海抬起头来看他。皇帝的面上带着一层藏海从未见过的神色,那里面有怒,有冷,有天子威仪,有被瞒了太久的疲惫,还有一丝极深的、藏得很好的痛。他张了张嘴,想说“臣有罪”,可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百里弘毅没有等他开口,只将案上那枚铜鱼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搁在案沿,朝他推了推。

“你想要这个吗?”他的声音平平的,“送你了。朕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他抬起眼来,目光直直地刺进藏海的眼底,“你到底想要什么?要庄芦隐死,还是要他活?”

藏海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他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额头触地,脊背弯成一个极低的弧度。他的肩膀微微抖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挣着往外涌,压都压不住。他开口时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种藏海自己都陌生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东西:“我要他死。”

“还有呢?”

“臣……臣不姓藏。臣姓蒯。臣的父亲是钦天监监正蒯铎。”

他说了这一句,喉头便哽住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砖,指节泛了白。过了好几息,他才哽咽着继续往下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一截一截被掐断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仁宗皇帝还在时,臣的父亲在钦天监当值,为皇陵选址时勘测到鬼玺的下落。这件事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平津侯庄芦隐当时手握禁军,权势滔天,他派人到臣家中,逼臣的父亲交出鬼玺。臣的父亲宁死不屈,庄芦隐便……便放了一把火。臣家中父母、妹妹、仆役,还有臣的小伙伴,十几口人,烧得干干净净。臣那年十岁不到,躲在后院柴房的地窖里,从木板缝里看着平津候杀死我全家,那场火烧了一整夜。天亮之后臣从地窖里爬出来,在废墟里找了三天,把能认出来的骨头一块一块收拢了,葬在院子后头的老槐树底下。臣拿走了父亲书案上剩下的半枚碎玉,被父亲的旧交所救,改了名姓,在江宁府读了十年书。臣那日下庄芦隐的地库,什么都没看清,当头就见……就见挂在墙上的人皮……是臣的娘亲……”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金砖上,砸出细碎的湿痕。他没有抬头去看百里弘毅,只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哑着嗓子道:“臣入平津侯府做门客,是为了接近庄芦隐,查清当年那桩事的底细。臣进南书房,是为了接近陛下,借陛下的手扳倒庄芦隐。臣一直在利用陛下。臣有罪。可臣求陛下一桩事——臣求陛下,替臣杀了庄芦隐。臣求陛下替蒯家十几口人,替臣的父亲蒯铎,替臣的母亲赵上弦,替臣那年才七岁的妹妹,替那个代臣死了的儿时玩伴狗剩,讨一个公道。”

他说完这些,伏在地上泣不成声。西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他压抑的抽噎声和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响。百里弘毅坐在御案后头,一动不动地听着。藏海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日重了些,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椅脚在地砖上轻轻响了一下,像是百里弘毅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脚步声绕过了御案,走到了藏海面前。百里弘毅蹲下身来,蹲在他面前,伸手将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来。藏海满脸是泪,眼睫上还挂着水珠,被窗外的天光一映,亮晶晶的。百里弘毅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叹气,也没有安慰他,只将手里那枚铜鱼塞进了藏海的手心里。铜鱼是冰的,藏海的掌心是湿的,冰冷的金属贴着湿热的皮肤,硌得他微微一颤。

“你听着。”百里弘毅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藏海耳朵里,“那枚朕给你的鬼玺,是真的。是仁宗皇帝留在私库里的遗物。当年你父亲蒯铎把鬼玺呈给仁宗皇帝之后,仁宗皇帝便将它收进了私库,一直没有动过。你父亲的事,仁宗皇帝知道,可那时候庄芦隐手握四十万禁军,仁宗皇帝动不了他。后来德胜帝登基,庄芦隐自己交了禁军统领的印,缩回侯府里装聋作哑,德胜帝便也没有再翻那桩旧案。至于仁宗皇帝临终有没有交代什么,不得而知,德胜帝崩逝之时,朕在蜀地就藩,年不过十六。先帝驾崩之后,鬼玺便留在了私库里,朕登基之后才看看,只当是件寻常的古物,搁在库房里吃灰。直到朕看见你在案上画的那些图样,朕才想起来库里还有这么一样东西。所以,朕才能把仿品做得以假乱真。”

他将那枚铜鱼在藏海的掌心里按了按,声音沉了几分:“朕不是没有替你想过。庄芦隐那桩事,朕今日在朝堂上发难,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罪证,不是凭空捏造。朕以为你对付平津候乃是替朕分忧,结果你是在利用朕,亏得朕将闺闱私事都告知你听,你在心里是不是笑话朕?”

藏海抬起眼来看他。百里弘毅蹲在他面前,离得极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头映着藏海自己的脸,满脸是泪,狼狈得不成样子。“可是陛下,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并不矛盾。此时还谈那些闺闱之事做什么?”

百里弘毅先是愣了愣,仿佛没料到藏海斗胆拿他话里的破绽?他指责藏海,藏海却说君臣目的是一致的,自己的一片真心,就是被他当成驴肝肺。他脸色一变,徒然发怒,“你再说一遍?”

藏海已经自知失言,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意些什么?就因为自己不说鬼玺的事,他是君,自己是臣,他就有必要什么都说吗?但是藏海比任何时候都明白,跟皇帝抬杠是没有好下场的。他低眉顺眼地又跪下去,掏出袖中另一枚铜鱼,“回禀陛下,臣还有一枚铜鱼,乃是那天跟着你去石一平的外宅收缴到的,臣私瞒不报,罪该万死。”

百里弘毅都让他气笑了。“好,你再收齐那最后一枚,便可打开鬼玺,驱动阴兵了。怎么,你也想造反?”

“陛下,臣身负血海深仇,只不想陛下牵扯在里面。”

“你刚刚不是说,你与朕的目的是一致的吗?难道你不信朕能为你蒯家申冤?”百里弘毅的嘴角微微抿着,面上那层冷色褪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种藏海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来。他伸手在藏海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然后站起身来,走回御案后头坐下,将案角那顶翼善冠重新拿起来搁在膝上,拿袖子慢慢地擦着冠上的浮尘。

“庄芦隐的案子,三司会审,证据确凿,谋反的罪名跑不掉。他要死,但不是你动手,也不是朕私下里替你办。三司审完了,按律当斩,朕朱笔一勾,便是明正典刑。你父亲蒯铎的名字会写在结案文书里,蒯家那十几口人的冤屈会昭告天下。这才是你要的公道。”他将翼善冠搁回案角,抬起眼来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藏海,“起来吧。地上凉。”

“陛下,铜鱼有三枚,臣还有一个仇人隐在朝堂之上,没有揪出来。”

百里弘毅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起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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