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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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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放榜当日,百里弘毅亲自在乾清宫前为新科进士簪花。先是状元,再是榜眼,轮到藏海时,百里弘毅从盘中取了一朵红绸扎成的簪花,抬眼看了一下藏海。两人隔着一尺的距离四目相对,百里弘毅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将那朵簪花仔细地别在藏海的冠帽上,又伸手替他理了理垂下来的绸带。

"恭喜。"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藏海听得见,"朕替你簪花了。"

藏海微微躬身,声音也是低的:"谢陛下恩典。"

百里弘毅退后一步时,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亮。他飞快地别过脸去,用袖子揩了一下,重新转回来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天子的庄重,只眼底那一层薄薄的红潮还没完全退下去。

曹静贤在旁看得真切,低下头去掩住了嘴角。旁边几个考官虽然都垂着眼装没看见,可心里头都清楚——今科探花是御笔亲点的,往后朝堂上再有人拿他出身说嘴,便得先掂量掂量天子方才那副神情。

簪花礼毕,新科进士们退出宫门。藏海走在最末,青袍红簪,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鲜明。他出了宫门便往崇文门方向走,袖中那根黄杨木量尺贴着手腕,温温润润的,像是替他记着什么。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在街角站住了脚,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宫墙。

皇城朱红的宫墙在春日里被日头晒得微微发暖,檐角的琉璃瓦泛着一层金灿灿的光。他望了片刻,又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脚步稳稳当当的,一步接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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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簪花礼毕,藏海从午门出来,才走到棋盘街口,便觉出不对劲来。

街两旁不知何时聚了一群穿红戴绿的妇人和几个手里捏着庚帖的牙婆,见了他那身青袍红簪的打扮,眼睛齐刷刷地亮了。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率先挤上前来,一把攥住他的袖口,笑眯眯地道:"这位可是今科探花藏老爷?哎哟喂,好俊的模样!我们赵员外家的三小姐年方二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府上在城南有三进的大宅子,嫁妆备了满满二十抬,藏老爷若是有意,今日便去府上喝杯茶——"

藏海还没来得及脱身,另一头又挤上来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妇人,嗓门更大:"赵员外家的算什么!藏老爷瞧瞧我们家!钱主簿家的千金,那才叫真正的名门闺秀,藏老爷只要肯点头,房子地契都写在您名下——"

话没说完,又有三四个人挤了上来,拉袖子的扯腰带的拽胳膊的,七嘴八舌的"我们家姑娘""我们家侄女""我们家外甥女"混成一团,藏海被围在中间进退不得,那件簇新的靛蓝直裰被人拽得歪了半边,连头上那朵簪花都被人碰得歪斜了,面上那股子从容终于裂了一道缝,露出几分手足无措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道黑影从人群中穿过来,一个使了招巧劲将拽着藏海袖子的那两个婆子轻轻拨开,另一个侧身挡在藏海面前,抱拳朝众人朗声道:"诸位让一让!这位藏老爷是宫中的人,奉旨回话,误了时辰谁也担待不起!"

来的正是陆烬陆燃两兄弟。陆燃在前头开路,一双判官笔虽未出鞘,只握着笔杆左右一拨,便把那几个牙婆子拨得踉跄退了几步;陆烬在后头护着藏海,将他从人堆里半扶半拽地拉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街角停着的一辆青呢马车。车帘一掀,藏海还没站稳便被一只手攥住了腕子,一把拽进了车厢里。

那帘子落下来时,藏海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车厢板壁上,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扑哧”一笑:"被人抢着当姑爷的滋味如何?"

藏海抬眼一看,百里弘毅盘腿坐在车厢里,仍穿着那身青布袍子、戴着那顶小帽,显然又是溜出宫来的。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尖虚虚点着藏海的肩膀,瞧着他那副袍子歪了、簪花斜了、额前碎发散了几缕下来的狼狈模样,笑得眉梢眼角都弯了。

"陛下怎么在此处?"藏海坐稳了,伸手将歪斜的簪花正了正,又将被扯皱的袍面抚平了,语调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百里弘毅把折扇一合,在掌心里敲了敲,笑盈盈的:"朕就知道你出了宫要被人堵。榜下捉婿,京城的规矩,届届如此。朕特意叫了陆烬陆燃跟着你,果然派上了用场,要不然这会儿已经让人捉去按头成亲了。你瞧瞧你方才那副样子,亏得你在朕面前日日装得四平八稳的,被人扯着袖子要娶亲时就全漏了馅儿。"

藏海垂着眼没有接话,耳根却微微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百里弘毅看了更觉得有趣,凑近了些,拿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说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妻?看上哪家闺秀了?朕可以给你赐婚。朕如今后宫虽未满,但三千佳丽也有了,你若是看上哪个,朕把她指给你便是——就柳惠妃,你若喜欢,朕都可以让给你。"

藏海猛地抬头看向他,面上那层淡红倏地褪了,换上了一副说不上是惊还是窘的神色,连声音都紧了几分:"陛下说的这是什么话!惠妃娘娘是陛下的妃子,臣岂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百里弘毅见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噗地笑出声来,笑完了便往车厢板壁上一靠,歪着头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些,露出底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来:"朕逗你的。你别急。朕与柳七娘……还是没法圆房。朕试过了,不行。"

他将折扇抵在下巴上,目光落在车厢顶棚上不知哪一处纹路上,声音轻了几分:"朕大概是真的有毛病。她躺在那儿,朕脑子里头便跑出来别的事、别的人。朕想的是另一个人……”

“陛下喜欢上别人了?谁?”

“那人是月中仙,朕够不着。朕再怎么抬着手也够不着。"

藏海的脊背僵了一下。他将目光移向车窗外,帘子缝隙间漏进来的日光在车厢里划出一道细细的光带,将他面上那层镇定照出几分若有若无的紧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陛下的私事,臣不便过问。只是请陛下慎言——关于那种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百里弘毅垂着眼,将那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折扇的竹骨在他指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没有追问藏海方才说的“那种话”是哪一种,里头藏着什么,只将折扇收进袖中,换了一副轻松些的语调道:"行,朕不说就是了。那你呢?到底什么时候成亲?"

藏海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垂着眼,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臣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臣寒窗多年,所求的不过是报效朝廷、为陛下分忧。婚姻之事,不急在一时。"

百里弘毅听了这话,嘴角翘了翘,伸手拍了拍藏海的肩膀:"这话朕爱听。你替朕把心思都放在朝堂上最好,成了亲分了心,谁替朕研墨批折子?"

他说完朝车外扬声吩咐了一声"回宫",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藏海靠在车厢里,感受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时微微的颠簸,袖中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根黄杨木量尺的边缘,又收回来,拢进袖中。

百里弘毅没有再说话,歪着头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像是忽然有了什么心事。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和车轴偶尔的轻响,一下一下的,从棋盘街一直响到宫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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