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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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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回去。”藏海伸手将案上的灯挪到两人中间,昏黄的光将两张年轻的脸都照得柔和了些,“平津侯府那头不能断了,你继续在那儿待着。日后我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会想法子递信给你。你今日来杀我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从今往后,我们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观风点了点头,将黑巾重新蒙上面,把那柄短刃捡起来别回腰间。他走到后窗前,回头看了藏海一眼,目光在灯影里亮了一亮:“稚奴,你活着……真好。”

说罢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窗扇被风带着轻轻晃了两下,屋内的白烟早已散尽,只有那盏灯还在案上安安静静地亮着,将满室照出一片暖融。

第二日清晨,城门刚开不久,一辆青布骡车便停在了院门外头。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灰褐棉袍的中年人探出身来,生得圆头圆脑,面容和善,鬓边已有几茎白发,他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篮,里头装着一坛酱菜、一块腊肉、一包干笋并几样调理脾胃的药材。他下了车,也不急着叩门,先在院门口立住脚抬头看了看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眯着眼笑了:“这树该修枝了,春天才挂得住果。”

藏海开了门,见了那人,屈膝就要跪下去。中年人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底泛了一层薄薄的潮意,嘴上却道:“瘦了。上回见你还是在江宁府那间小院里,如今倒是长高了大半个头。走吧,进去说话。”

这便是高明。藏海的启蒙师父,当年将他从废墟中接出来、改名换姓、收在膝下教了十年书的人。那一场变故之后,高明便带他隐姓埋名,换了地方住下,每日教他读经史、习文章、练字画,又将他那一腔愤恨压住了、拢住了,磨成了一把沉甸甸的刀。高明本是大户人家出身,年少时文章已有了名气,本欲科考,却因父辈卷入一桩旧案而断了仕途。他不曾娶妻,一生所学尽数传给了藏海这个徒弟,如今藏海说要在京城落脚备考,他便收了那间小院的租约,将东西一收拾便赶了过来。

灶间的火生起来了。高明挽了袖子,将腊肉切成薄片,干笋泡发之后切成细丝,又抓了一把米下锅,不消两刻钟便做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腊肉笋丝粥,香味飘了满院子。藏海搬了小桌在院中石榴树下,两人就着冬日的冷风吃粥,高明夹了一筷子酱菜搁进藏海碗里,不紧不慢地道:“昨夜里你院里有人来过?”

藏海喝粥的动作微微一顿:“师父看出来了?”

“后窗的窗纸破了个洞,外头墙根底下有两道脚印,一道进去一道出来,鞋底的纹路像是护院常穿的那种薄底快靴。”高明将碗里的粥搅了搅,面上神色平淡如常,“你没事就好。是谁?”

“观风。”藏海低声道,将昨夜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高明听了,搁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末了点了点头:“那孩子有心了。只是他心太急,这样贸然行事,迟早把自己折进去。你劝住他是对的。如今你们都在暗处,谁先露了形迹谁便输了,这道理你明白。”

藏海应了一声,将碗底的粥喝干净了,搁下碗,抬眼望向高明:“师父,我打算今年科考。”

高明端着碗的手没有停,只微微挑了挑眉:“你已经中了解元,再做一回举子?不必了吧。”

“我想入阁。”藏海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像是把每个字都称过了分量再吐出来,“如今皇帝信我、用我,可我的出身太低,南书房行走讲官,连品级都没有。我在御前替平津侯挡过话,在庄芦隐那头又递过消息,两头踩着,迟早要翻船。唯一稳妥的路子,是堂堂正正地考进翰林院,从清流做起。等我有了官身,入了内阁,那时候谁也不能说我‘魅主逢迎’或是‘攀附权门’。”

高明搁下了碗,把筷子横在碗口上,望着藏海道:“你要做到哪一步?”

藏海抬眼与他对视。冬日的冷风从院墙头灌下来,将他鬓边一缕碎发吹散了,他伸手拢到耳后,声音平平淡淡的:“我要庄芦隐身败名裂。当年他为了皇陵秘图放的那把火,烧了我父母、我妹妹、狗剩,烧了蒯家十几口人。他不单是杀人的刀,他是点火的头一个。我要他跪在他自个儿烧出来的灰烬前头认罪,要他这辈子做过的事一桩一桩摆到御前去。我要他亲手签了那张伏罪状,然后——让他死得比那夜任何人都不痛快。”

这番话他说得极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高明听得见他尾音里那层绷得极细的弦,将那根弦轻轻一拨,底下便是十年来攒着没有淌出来的东西。

高明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从竹篮里摸出一把干枣来,放在掌心数了数,递了两颗给藏海:“你要做的事,为师不拦你。可你记住——你姓蒯不假,你是蒯家唯一的血脉也不假,可你也是藏海,是那个从火堆里爬出来、在江宁府小院里读了一千个日夜《礼记》的孩子。你那个‘稚奴’的小名,是你母亲起的,她不会盼你拿自个儿的命去换仇人的命。你报仇,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藏海接过那两颗干枣,没有立刻吃。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两粒暗红的枣子,干瘪的果皮上还沾着一点灰,像是从什么地方千里迢迢裹在包袱里带来的。他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枣肉干韧,甜味一点点渗出来,从舌尖漫到喉头。

“师父放心。”他将另一颗收进袖中,和那根黄杨木量尺搁在一处,“我既活了这十年,不会轻易把命交出去。”

高明没有再说什么,起身收了碗筷去灶间洗涮。藏海坐在石榴树下,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枝丫间那只残破的旧风筝在风里摇晃着,忽然伸手将案上那卷《大学衍义》翻开,继续看到昨日折角处的那一页。

日光从东边墙头上爬上来,照在他微微垂下的侧脸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睛映出一点浅淡的暖色。风还在吹,可他袖中的干枣和量尺和碎玉,都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手腕,温温的,像是替他记住了什么不必说出来给任何人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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